晉陽公主這次來徽州,是奉了陛下的皇命來徽州九華山上靈岩寺還願,為大周的社稷祈福。
當年成宗皇帝南巡的時候,途徑徽州,就來過靈岩寺。
靈岩寺寺如其名,因寺廟建在石壁岩洞前,故前朝朝廷賜「岩寺」為名,成宗皇帝南巡是在此寺許下心愿,后心愿達成,又御筆加賜「靈岩寺」之名。
寺廟分前後兩院,前院地勢比較平坦,後院依山而建,內有佛像數處。東南山坡處有一較大岩洞,峰巒峭立,岩石突兀,清泉涓涓,岩形如覆屋,為佛家修身鍊形之所。
接風宴結束,晉陽公主和命婦們乘坐滑竿,在五百官兵的護衛下,前往靈岩寺。
隊伍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中,即便上山的道路已經經過了修整,但依舊十分狹窄。護衛隊隊長不得不將官兵分成兩長隊,將坐著貴人的滑竿夾在中間。
四周森林茂密,深處黑不見底,山中傳來猿猴們凄厲的叫聲,兵士們面容緊繃,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和弓箭。
晉陽公主的滑竿被安排在隊伍的中央,身邊陪侍著宮中的陶女官。
在宴上她飲了酒,現在酒力有點上頭,正斜倚在滑竿上假寐。
「公主,就快到了。」陶女官幫晉陽公主拉了拉身上滑下的絨毯。
「哦,是嗎。」晉陽公主懶洋洋的應道。
抬起頭來,靈岩寺所在的大岩壁在道路的盡頭隱隱若現。
「總算安全到了,常將軍說山路最容易被伏擊,奴婢這一路可一直提心弔膽的。」陶女官心有餘悸的說道。
「哪有那麼容易遇上伏擊,」晉陽公主笑道,「我又不是當年的皇姐。」
話音剛落,像是老天想要反駁她的話似的,前面的隊伍突然出現了騷動。
「什麼人!?」前方軍士的喝聲傳來,在寂靜的山林如平地一聲雷,陶女官忍不住打個戰慄,「這是怎麼了?」
「有人?」晉陽公主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眯起眼睛往隊伍前方眺望。
隊伍的最前方隱隱綽綽浮現出一個翠綠的身影。
定睛一看,居然是個小姑娘。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衫,但手腳的衣服都已經用布帶紮起,衣服上也都是灰塵和破口,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
「朱瑛?」,「這不是朱九小姐嗎?」「怎麼回事?她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她這是想要做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似乎有女眷認出了那個小姑娘。
「朱九小姐?」晉陽公主皺起了眉頭,她聽過這個名字,雖然段家有刻意隱瞞消息,但是皇族專管情報的疾風館不是吃素的,在調查段立崢身家背景的時候有提到這位小姐,似乎是和段立崢自幼定親的未婚妻。
這個女子慢慢的走近了,她孤身一人站在上山的路上,莫名有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喂。」
前方傳來少女清脆響亮的聲音。
「我要見晉陽公主。」
「見我?」晉陽公主失笑,這樣的女子在想些什麼並不難理解,想必擔憂失去未婚夫擔憂的快要瘋了吧。
雖然只是個弱女子,但這樣境遇的女子往往非常偏執,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喪心病狂的事來。
「不見。把她趕走。」晉陽公主興趣缺缺的重新靠回了滑竿之上。
「喂,公主殿下不見你,趕快走,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收到後面傳來的命令的兵士對少女大聲呵斥道。
滑竿位於稍後位置的白老太君和李氏這時候也看到了站在隊伍前方的朱九小姐,白老太君揉了揉老眼,大怒道:「是誰把這孽障給放出來的!趕緊給我把她押回家去!」
李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隱秘的笑意。
「唉。」
朱鸞低頭嘆了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來。
站在面前的士兵只覺得少女身上突然泛起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內心一凜,他握緊長槍,說道「你……」
他的話突然被常將軍打斷了。
「拿下!」常將軍喝道,指著面前的女孩子。
「拿下?」作為大周最優秀的士兵之一,護衛隊的兵士們對長官的命令已經有了條件反射,下意識舉起了手裡的長槍,但是他們還是第一次向手無寸鐵的弱女子發動攻擊,動作在一瞬間出現了遲疑。
「你不見我,那我來見你。」清朗的女聲在空中飄蕩,與此同時,少女的身影動了!
一道幽靈似的身影倏地的掠過,朱鸞精準的捕捉到兵士動作中的空隙,嗖的一聲鑽了過去,連過兩人。
動作和角度都極其刁鑽。
彷彿對這些兵士將會採取的動作和時機了如指掌。
「布陣!」常將軍大喝道,「防禦陣型!」
兵士們回過神來,齊齊大吼一聲,十個士兵一組,槍手和弓箭手組合起來,排成了一個堅實又變化萬千的陣法。
這個陣法早年由英鸞公主所創,后經過驃騎將軍衛保國改良,極少的人數就可以做到,在短時間小規模的防禦戰中,極其簡便實用。
常將軍就使用這個陣法無數次的保護過達官貴族,對此陣推崇備至。
然而之後發生一切,徹底顛覆了常將軍的認知。
只見少女身形不止,像一個輕飄飄的風箏從兵士叢中掠過,無論陣型如何變化,她都能恰到好處的避過,速度極快,看似毫無章法的四處亂竄,左推一把,右跌一跤,卻把嚴絲合縫的陣型衝出一個個細小的縫隙,剛好夠她一人通過。
少女的手腳似乎有些虛浮,動作不夠乾淨利索,雖然數次險之又險的避過,但還是被兵器所傷,然而無論是被鐵槍刺到、羽箭擦過,還是摔倒一個跟頭,她都毫不在意,她似乎不在乎危險,也不知道疼。
從遠處觀看這一幕更為怪異,怪異到有些駭人,纖弱的女子和嚴陣以待的兵士構成了極大的反差,那青衣女子恍若神助,幾乎在一眨眼間衝過了三十丈,所過之處五大三粗的兵士們反而東倒西歪,潰不成軍。
狹窄的山路和尖叫的貴婦們加劇了場面的混亂,常將軍雙眼血紅,搶身而上,卻被密集的人群和滑竿擋住,眼睜睜看那女子往晉陽公主所在之處飄去。
勢如破竹。
怎麼會擋不住?!
這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防禦陣怎麼會沒用呢!
常將軍在心中狂喊,那女孩子一轉眼已經衝到了晉陽公主的滑竿前面!
晉陽公主眯起眼睛,手指內扣,放到了袖中暗藏的袖箭的扳機之上。
突然,她睜大了雙眼。
快速的跑動和閃避讓女孩子脖子上掛著的玉墜被甩了出來。
那是一個白玉鈴鐺,宛如一朵清麗的小白花,在晃動中,發出熟悉的清脆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
晉陽公主一個恍神。
陶女官驚恐的大叫。
晉陽公主回過神來,眼前一花,青衣女子一個鷂子翻身帶著厲風翻上了滑竿!
她神情一緊,手指摸到袖箭,正要發射,一個冰冷的物體突然貼上了她的額頭!
晉陽公主瞳孔一縮,眼珠子緩慢的轉動著,抬眼往上看,只見少女五指張開,手腕上一個泛著寒光的護腕正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這玄鐵護腕,看上去也那麼該死的熟悉。
如果正好是她所知道的那個玄鐵護腕,這個少女只消一握拳,毒針和短刀就會瞬間穿透自己的腦袋,死無葬身之地。
只聽少女伏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長公主,讓這幫人退下,不然你就收拾收拾,準備和親高句麗吧。」
晉陽公主整個人彷彿被定住。
大風夾雜著十餘年的過往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