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範閒笑時,五竹卻看了一眼範閒,忽然道:“我聰明吧。”
“嗯?咳咳!”範閒喝到嘴裡的茶,卡在了嗓子上,他嗆了一口,好奇地看着五竹,笑道,“叔,我沒聽錯吧?”
五竹向來板正,對人的感情沒有絲毫敏感,今天,竟然問自己聰不聰明?這是在炫耀嗎?
“叔,那流火彈,真沒事吧?”範閒大小眼瞧着五竹,懷疑五竹是不是炸到腦子了。
五竹漸漸恢復了嚴肅的神色:“區區彈珠,怎會傷我。”
範閒見五竹又嚴肅的表情,立刻哄道:“聰明聰明,你最聰明,知我者,五竹叔也。”衝他豎起了大拇指。
“無聊。”五竹輕哼了一聲,看起身,飛出窗外,丟下一句話,“明日幾時啓程?”
“六時。”範閒知道五竹不喜和人居住。
“我會來找你。”說罷,五竹一個殘影,便消失在清清月色中。
王啓年看着五竹消失的遠處,嘖嘖嘆道:“這輕功,厲害啊。”這般來無影,去無蹤的行徑,就連踏雪尋梅、平沙落雁也是比不上。
遠在蘭月山莊外。
五竹回看了一眼範閒的居所,向來板正的面龐,忽然掀起一絲笑意,皓齒微露,宛若白月光。
隨着孫容死於流火彈,武葉重掌山莊,這件事也漸漸落下帷幕,彷彿一切都得以善終。
夜空一輪月明,黑雲輕掩。
蘭月山莊最深處的祠堂中,幽暗燭光。
武葉重新穿上華服,立於一排排的靈位前,他面前,擺着一具燒焦的屍體,用白布掩着,那是死去的孫容。
武葉嘆了一口氣:“孫容啊,爲你收屍,也算對得起你了,黃泉之下,莫怪老夫了。”
他神色暗淡,彷彿很是哀傷,緩緩閉上一雙老眼,回憶起十多年前的事。
“妹妹,這裡就是蘭月山莊。”那時的孫容,還算是年輕。他扶着一個少女,拿着一個襤褸的包袱。
少女身着補丁,眼神中滿是怯意:“哥,這是嫂子家嗎?”
“那是!氣派吧。”孫容神色飛揚,跨着妹妹的肩,“以後哥在這,你不會再受苦了,以後吃好喝好。”
少女雙眼水汪汪地看着孫容,隨後笑顏展開,重重地點頭:“嗯。”
一間臥室內。
“啪!”一聲清脆地巴掌聲,扇在孫容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孫容用手捂着那五指印的臉頰,跪在一個女人面前,抱着她的腿:“夫人,我就這一個妹妹——”
啪!
話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那女人身着華貴,濃妝豔抹,掐着腰,伸出一指:“孫容我告訴過你,要叫二小姐,爹可憐你,讓我收留你,你是真把自己當姑爺了?”
孫容爬過去:“我說錯話了,二小姐。可、我就一個妹妹,老爺要想納妾,我、我明天去尋個如花似玉的來!你幫我求求老爺。”
“呦~”女人一橫眉,“你的意思,是我爹配不上你那窮酸妹妹?告訴你孫容,我爹看上你妹妹,那是你妹妹修來的福分,別不知好歹。”
“可我妹才這般年齡,實在——”孫容急忙說道。
“狗奴才!”女人怒不可遏,“心疼你妹妹可以,那今天你就和你那妹妹滾出山莊,繼續當那當街要飯的!滾!”
閣房內。
“妹妹,老爺也不算十惡不赦,嫁給他,也不算吃虧。”孫容安慰着少女。
少女似是流乾了眼淚,有些可笑地笑道:“哥,你真打算讓我嫁給那個快入土的糟老頭子?”
“妹,哥已經求情了。”
“好,哥。”少女抹了下美目,看着孫容,“我們走,我們不稀罕他們家!”
孫容將手搭在少女肩上:“我們走了,吃什麼?放心,等你嫁給老爺,以後等我管了家,以後再沒人這般欺負我們。”
少女目光盯着孫容,悽然地一笑:“這是你說的過好日子?”
孫容心裡難受,卻無法改變什麼,只能站起身:“你好好想想,哥先出去等你。”
他出了屋子,在自己庭院下,看着樹:“爹孃,我也不想妹妹嫁給那樣的人,但我答應過你們,照顧好她...”
就在孫容暗自神傷之時,忽然傳來一陣尖叫聲:“啊——!”
孫容回頭一看,尖叫傳自他妹妹的屋子,他心頭咯噔一聲,彷彿心疼了一下,趕忙拔腿跑去。
等他到了,發現房樑上一條白素懸掛而下,地上躺着自己的妹妹,彷彿睡着一樣,很安靜。
“妹...”孫容腦子一下子被震空了,他沙啞着嗓子,緩緩走向妹妹身旁。
路子很短,他卻彷彿走了很長,他實在不敢過去,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妹...”孫容跪下身子,晃着少女的身體,“你別嚇老哥,你醒醒,醒醒啊...”
少女真的睡熟了,怎麼也叫不醒。
旁邊的奴僕小聲道:“姑爺,小姐她。她氣絕了。”
孫容沒聽到一樣:“妹,你醒醒啊,哥錯了,我不逼你了,我們走,我們走好不好?今天就走。”
孫容剛準備抱起地上的少女,忽然門外傳來刺耳的聲音
“哎呦,準備滾了?”
孫容回過頭,看到二小姐掐着腰,冷哼着。
“拿着滾!”二小姐扔給他一個包袱。
門旁擠滿了奴僕,二小姐的這般羞辱,孫容這次卻沒有什麼羞恥。
他爬過去,摟過包袱,轉身用手輕輕撫去少女臉上的灰塵。妹這般年輕,她做錯了什麼,要懲罰她...一個個人面獸心...都該死...
孫容心中一個念頭彷彿正在蔓延,心底的深潭中露出了一隻可怕的眼睛,他敦厚地臉上漸漸掛起詭異的笑容。
他手掌緊握着少女的手,妹,你不會枉死,我讓她們都替你陪葬!
孫容慢慢轉過身後,他手腳並用,爬向那女人“二小姐,我錯了,我怎敢有脾氣,是小的錯了,您大人有大量。”
“哼,算你識相,給你這妹妹買個好棺材,厚葬吧。”二小姐一甩手,扭着腰離開了。
“好好。”孫容點着頭,哈着腰。
待奴僕都離去,孫容緩緩擡起頭,看向二小姐離去的背影,那隻可怕的眼睛彷彿長在了孫容眼上,詭異可怕。
祠堂內。
武葉打開老目,看了一眼地上的孫容,那般姿態,就像十多年前,少女的姿態一般,安靜。
本來慈祥的臉上劃過一絲陰冷的狠厲:“跟老夫鬥,你缺的太多...”
翌日。
“莊主不必再送。”範閒拱手道。
“呵呵。”武葉老臉慈祥,也拱手致禮,“小范大人,多謝救命之恩,若閒來無事,可來山莊看看老夫。”
範閒只是淡笑:“一定。”
隨後便喚來王啓年和高達,乘馬車離去:“駕!”
見範閒幾人走遠,武葉也回了山莊。
而遠在慶國京都,監察院。
一間灰暗的密室,沒有火光,遠遠看去,有二道身影。一人坐着輪椅,一人立於輪椅旁邊,殺氣十足。
“範閒到哪了?”陳萍萍問道。
“離開蘭月山莊,正趕往東離國的方向。”矗立之人,是陳萍萍的護衛,影子。
“那他,透露了身份?”
“嗯。”
陳萍萍眉間一挑,笑着嘆道:“還是不夠沉穩。”隨後,手裡打開一卷密報,上面寫着蘭月山莊的所有秘密。
他輕讀着,似是隨意般:“透露行蹤可不好,去,幫他解決了。”
“莊內上下一百零二人。”
“不用過於殺伐。”陳萍萍搖搖頭,擡頭看了一眼影子,笑道,“就那武葉一人,死於練功,你覺得走火入魔怎麼樣?”
“可以。”
陳萍萍點頭,一揮手,影子便如同影子般,消失在密室中。
待幽暗房間中,只剩下陳萍萍一人,他手指輕卷密報,隨意地扔到火爐旁,任由火焰吞噬了紙卷。
點點灰燼隨風飄蕩在這間靜得可怕的房間。
“有光明的地方,註定有陰影。人心,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陳萍萍似是倦了,仰在輪椅上,輕吐着氣息,身體鬆了下來,“範閒,這是我教你的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