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渺無垠——驚夢
翠縷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一天也沒見她的影子,府上因爲修蓋新宅,梅苑返回青雪居的路上,經常有運送輜車來往,我總是繞道西面,從一條小徑回房。
白日漸長,天邊紅日還未落盡,我踏在石子路上,悠哉地踱着步子,很久沒有見到霍去病了,他似乎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一般。
我擡頭,眼眶發酸,他此刻仍在刻苦練兵,也許征戰於他,永遠比我重要。喜歡一個人,真的會讓人盲目和卑微,喜歡上一個明知道沒有結果的人,便是我現在感受。
前方迴廊轉角處,映出兩條交纏的人影,我慣性停下腳步。
“嫣兒,你爲何總是避開我。”年輕男子略帶稚嫩的聲音,急迫而懇切。
我仔細辨認,才恍悟,是平陽侯曹襄。
“侯爺,您大婚將至,奴婢不敢打擾…”女子輕啜道。
“不要用這種語氣,我的心意你總該明白!”從倒影裏,能看到曹襄緊握住女子的雙肩。
曹襄和這個女子,聽起來是一對不得成全的鴛鴦。是了,陛下賜婚,誰敢不從?
“到如今,我明不明白又有何用?”
“嫣兒,待我成婚之後,便告求母親,納你爲妾!”曹襄急忙解釋。
妾這個字眼狠狠地刺進我心裏,我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曹襄許給她的,不過是一個妾,都如此艱難。
“衛長公主,身份高貴,溫柔嫺淑,是侯爺的良配…”那女子泣不成聲。
“不,在我眼中,公主也及不上你半分!”
他話未說完,便被嫣兒捂住嘴脣,“這些話,您再不可亂說,嫣兒自知命賤,入不得王府…”
“不論誰嫁入王府,我的心都在你這裏,莫哭。”曹襄有些哽咽,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侯爺,這段時日,你我不再相見…也是爲了皇家的顏面。”嫣兒沉聲道。
“委屈你了。”曹襄一把抱住嫣兒,人影搖曳。
“嫣兒不委屈,您娶了公主,對整個平陽府都有好處,我們這些下人自然也…”她聲音低了下去。
“我曹襄七尺男兒,卻求不得心愛之人,實是無用。”他喟嘆。
“嫣兒可以等,只要能留在府內,我便知足…”
我沉浸在他們的對話中,明明相愛的兩人,卻只能娶一個不愛的人,一輩子的幸福,就這麼錯過了。相愛相守,是這個時代奢侈的享受。
曹襄不知何時從牆後掠了出來,一眼便看見站在陰影中的我。
“是你?”他目光閃爍道。
“嗯…”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李姬…”嫣兒索瑟地從曹襄身後走出,斜陽映出她柔和的面龐,杏目盈盈,似嬌花照水,看着頗爲眼熟,是平陽公主的貼身侍婢韓姬!我束手無策地站在原地,對着他們擠出一個訕訕的笑容。
“瑤歌!”翠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只見她朝我擺手。
我心裏暗暗慶幸,她出現的如此及時,“先告辭了。”我趕忙跑了出去,沒有顧及身後私會的兩人。
翠縷拉住我的胳膊,朝路盡頭望去道,“你爲何在那邊?”
“沒什麼啦,走錯路了。”我扳過她的腦袋,沿着反向走去,說不上來,我心裏竟然有些同情曹襄。
翠縷興致勃勃地講述着,七日後公主大婚,陛下欽賜紅綢五十丈,從章臺街一路鋪到公主府,她滿眼羨慕的神色。
那一天,定是漫天花雨,紅蓮遍地,可是沒有愛情的婚禮,只是華麗的墓場。
處處洋溢着婚禮的喜慶,在梅苑中也沒有一刻清閒,一遍又一遍的演練。我拒絕了舞蹈演出,只跟着翠縷她們一起彈琴,這樣的場合我不想出風頭,太繁瑣而麻煩,我不喜歡。
大婚前夕,我們又在梅苑彈了一整天的曲子,鄭管家親自來觀看,搞得大家都有些緊張,畢竟這是表演給皇帝看的,也許是我至今遇到最盛大的宴會了。
我揉着發酸的手指,靠在牀上,卻像是帶上了耳機,耳邊循環着曲子,讓我抓狂不已,即使再好聽的曲子,彈了幾百遍也再尋不出美感了。
不知何時,自己竟然換上了一套火紅色的喜服,伸手摸去,頭上還有沉甸甸的金冠,房間也變了模樣。我慌忙站起身子,翠縷卻和幾名侍女走了進來,她厭惡地看着我,一把扯下我的玉簪,狠狠道,“李瑤歌,我恨你!”
“翠縷,你怎麼了!”我抓住她的肩膀。
“霍公子要娶你,你終於如願以償了,是不是?”她步步逼近,指甲捻住我的臉頰,一陣刺痛。
甩開她的手,一滴鮮血順着臉頰滴在悽迷的嫁衣上,那些侍女伸手扯動我的衣衫。
我慌亂地跑出門去,卻愣在原地,房屋消失不見,四面都是高聳的紅牆,這又是哪裏?
“瑤歌,你要離開我了,是不是?”霍去病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一襲玄色紅底喜服,多日不見,他愈發滄桑,連聲音也有些嘶啞。
“霍去病,你終於來見我了…”我誤解了你,是我太笨!衝過去抱住他的身子,貪婪地汲取着,可他身上的味道卻變得那樣陌生。
他使勁扒開我的手臂,目光變得冷峻道,“你變了。”
“你是來接我的對麼,你答應過的!”我倔強地梗着脖子,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袖擺。
“匈奴未滅,何以爲家!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他重重將我推開,遠處忽而馳來一匹烏黑的駿馬,他縱身上馬,一聲長嘶。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不要丟下我!”我跪在地上,整個世界變得黑白,只有我的嫁衣絢爛奪目。
霍去病策馬疾馳,回眸一望,那眼神陌生的可怕,我只覺得心裏痛的無法言語,捂住胸口,眼淚斷線而落。
再回頭,身後是一道陡直的白玉石階,陽光從上面傾瀉而下,刺得我睜不開雙眼。
我定定地站起來,提着長長的裙裾,一步一步踏上臺階,心裏空蕩蕩的,那石階的盡頭彷彿有人在向我召喚。
走了很久,我累得再也爬不動,太陽已然落山,喘過氣來,才發現眼前是一座石橋,周圍的景緻早已改變,熱鬧的人羣從身旁掠過,大家嬉笑着,花燈遍街,鐘鳴鼎沸,那一輪彎月正掛在樹梢。
燈火闌珊,我緩緩走上石橋,火紅的裙襬迤邐在青石路面上。橋下渭水湯湯,霍去病背對着我站在橋上。
我狂奔而去,他倏爾回過頭來,笑着對我說,“我便知道你定會回來。”
我猛地後退,他不是霍去病,而是上元節時,揭下我面具的男子。他從袖中掏出一副面具,眼眸幽深,搖晃着向我走來。
他將那副面具貼在我臉上,掐住我的脖子道,“你看,她像不像你,像不像…”
“不!不…”我步步後退,雙手抓住橋欄,他毫不退讓,將我的身子向下按去,頭上的佩飾散落下來,長長的烏髮在風中搖擺。
“啊!”我仰頭從橋上跌下,最後一眼,看到男子上揚的嘴角,和那陰鶩的眼神。
我使勁掙扎着,河水灌進鼻子裏,在沉悶地窒息中,我猛地睜開雙眼。
冷汗順着額頭流下,浸溼了耳鬢的碎髮,我斜靠在牀邊,手裏還攥着一角牀褥。
我大口地喘着氣,靜夜無聲,剛纔的場景如此逼真,心下茫然,絲絲疼痛。
窗外漆黑一片,從噩夢中驚醒,我睡意全無,低下頭,發現自己只穿着一件輕薄的外衫,禁不住的寒意未止。
推開雕花的窗櫺,竟有一行清淚從臉頰滑落,那一輪滿月華光正濃,那三棵梅樹隨風擺動,我的世界還在,夢中夢,何時方歇?
寅時剛過,我們便被叫醒,在西府堂外集合。天邊泛起魚肚白,因爲睡眠不足,我頂着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
鄭管家和陰婆婆陀螺一般,忙得不辨南北,不停地給大家分派任務,紅綢的鋪墊,鹿皮的擺放,迎親的站位,禮樂的隊形…生怕一個差錯,便是難逃的罪責。
直到日頭高起,我纔有空歇口氣,剛纔在偏廳掛墜子時,神遊太虛,結果差點從高架上摔了下來,被鄭管家叱責了一通,我窩在後院,難得有片安靜,歌舞表演要到午宴時纔會有,所以我忙裏偷閒。
參加婚宴的賓客陸續到達,轟鳴的喜樂響徹天際,半個長安城都被染城紅色。我擡頭,天際遼闊湛藍,是個好日子。
“李姬!你竟是在這裏。”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閒,陰婆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嗯…”我趕忙迎過去。
“快把這些送到偏廳,我忙的脫不開身。”她將一摞明黃色錦帛塞到我懷裏,壓得我胳膊向下一沉。
“這是什麼?”我從厚厚的錦帛後探頭問道。
“宴案上鋪的喜錦,快去,莫耽擱了吉時!”
“哦。”我加快了腳步,一溜小跑。
手臂被壓的發酸,我繞道□,避開了婚宴的前設,免得碰到什麼達官顯貴,少不了行禮拜見。
視線被布帛遮擋住,只能從側面探路,這□小閣我並不常來,算不上熟悉,忽然間頭頂哧啦啦聲響,仰頭只見一羣鴻雁劃過天際,我正看的出神,腳下不防,絆住了石塊。
猛地向前一傾,左腳偏偏又踩到裙裾,手中端的錦帛也被我拋了出去。
就在我將要撲倒的一瞬間,一隻大手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衣襟,用力一扯,穩住了我的身形。
“真是很笨。”男子磁性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些耳熟。
我趕忙撿起地上喜錦,顧不上回頭,隨口道,“謝謝。”
“平陽府當真人手不足,竟用你這般笨拙的女子。”聽他這麼一說,我心裏頓時不服氣起來,吃力不討好,他有什麼資格指手劃腳的。
“用錦布遮住你的雙眼,你也來走一趟試試?”我忿忿地站起來,沒好氣地回頭道。
“不如你捂住我的眼睛,再試一下。”眼前男子劍眉微揚,一襲玄赤色長裾,定定地站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