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渺無垠——執念
放張姬。
好,很好,不枉我待你之心!
那人一把將張姬推了出去,她伏在霍去病身前,驚惶哭泣,我看着她抽動的身體,沒有任何感覺。
“你先回去。”霍去病放開張姬,看着我說道。
現在只剩下兩名男子,一個人挾制我,另一人和霍去病面對而立。
“走吧。”霍去病對着他們甩甩頭,我被拖着走在岸邊,身後是茫茫不見底的渭水,看着翻滾的水花,喉頭有些哽咽,脖子上的裂口扯得生疼,疼的有些麻木。
“瑤歌,你堅持住!”他低低地說了一聲,這兩人走的很快,懼怕霍去病突然爆發反抗。
“我脖子很疼,你往後退開一點。”我側頭對身後人說道,三人都疑惑地看着我。
“休要多話!”那人身子一頓,並不放手。
“你先停一下,我鞋子掉了。”我沉着身子,雙腳使勁擦在地上。
身後人終於不耐煩地停了下來,我緊緊咬住牙齒,心中千萬般思緒滾來,對上霍去病隱忍的眼眸,我顫抖着嘴脣扯出一個笑,就那麼僵在脣邊。
電光石火的一瞬,我猛地環住身後人的腰膀,身體用力衝撞了出去,他顯然沒料到我的動作,身子不穩向後傾去,我死死抱住他的腰,脖子上的刀割破了我的肩膀。
我就這樣飄了出去,霍去病衝了過來,在翻落河水的瞬間,我看到他喊,“瑤歌…”
沒有說完的話被河水擊散,深水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沉悶的窒息。我不會游泳,掙扎了幾下,冰涼的水汽灌進我的腦袋,無法呼吸。
來不及滴落的眼淚,在眼眶中被河水衝開。昏死過去的剎那,我看到了霍去病微笑的眼眸,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整個世界都在下沉,前方是一片耀眼的白光,我是要死了麼?那白衣女子向我召喚,我伸出手去,怎麼也夠不到。
冰冷的河水從我鼻子、嘴巴、耳朵裏灌了進來。
霍去病,我能爲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
“小瑤啊,要遲到了!”媽媽打開臥室房門,端着熱騰騰地牛奶對着我喊道。
好睏…我抱着柔軟的被子,好想要再睡一會。
該死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在枕頭下一陣摸索。
“喂…”眼睛不想睜開,陽光從窗簾裏透了出來。
“幫我請個假啦!好小瑤,就說我感冒了哈…”
“你丫就偷懶吧,那有人感冒感的像你這樣生龍活虎的…”我坐起來,衝着話筒那邊一陣狂吼。
“我纔不替你去捱罵呢!喂喂…”默默那邊竟然不耐煩地掛了電話!
我忿忿地把手機摔進被子裏,天知道她每個月,都要讓我幫她去班主任那裏請多少次假!發燒、感冒、胃痛、扭傷…她爲了請假幾乎恨不得自己全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班主任那厚厚鏡片下透出的目光,能將我腦袋穿出窟窿來…
“死默默…破默默…用冰欺凌砸死你…”
……
“瑤歌…”
“媽,讓我再睡一會吧,才七點整啊…”
“瑤歌?”
“早自習可以晚點去啦…一會讓爸開車送我…”
那聲音仍是不停叫我,好睏啊,頭也疼,是不是發燒了…
“媽,我不是說了嗎!”我猛地坐起身來,眯着眼睛看着牀頭的人,大聲喊道。
目光漸漸清晰,那是翠縷,我怔怔地盯着她,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頭痛欲裂。
“瑤歌你沒事就好!”她低低地說道。
“我…怎麼了?”
“我和趙嘗趕到時,你落水昏迷過去了。”仔細回憶着,遇刺、落水。回想起那一幕,我不禁微微打顫。
上元燈會,匈奴人混進長安城,刺客全數被誅,我落水昏迷。原本溫馨浪漫的約會,展眼間變成一場殺戮,而且向我揭露了那樣蒼白的事實。
“霍去病呢,他怎樣了?”我急忙抓着翠縷的手,四下尋找着他的身影。
“霍公子送張姬回去了,她也受了傷。”翠縷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喔…”我垂下眼簾苦笑,張姬受傷了,我怎麼給忘了。
“這裏還疼麼?”翠縷盯着我的胳膊,落水之時,那人的刀鋒劃開的口子。
“不疼,一點也不疼。”翠縷不知,那柄彎刀不是刺在我的胳膊上,它是插在了我的心頭上,鮮血淋漓。
願意拼死一試,不過是捨不得他受傷,若要我再選擇一次,仍會如此。
望着窗外,他現在也這樣坐在張姬的牀前吧,我覺得被窩很冷,比河水還要冷。
也許在現代時,身子骨太結實了,到了古代,我變得弱不禁風,舊病加新疾,咳嗽還沒治好又落了水。整日纏綿病榻,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真是一種諷刺,本想做個醫生,結果卻成了一名合格的病人。
每晚服了藥,便昏沉睡去,柔軟的帷幔垂下,將我包裹在其中,彷彿一切都和我無關,在這小小的世界中,有別樣的寧靜,就想這麼一直睡下去,睡到天荒地老,我想我真是無藥可救了。
夢中有人絮絮低語,我聽不清說着什麼,掙扎醒來,掀開帷幔,總是空空蕩蕩的房間。
今晚我喝了藥,靜靜躺在牀上,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漸漸有了精神,不再嗜睡睏倦,可我仍是習慣性地放下帷幔,陷在這片柔和的小天地中。
寂靜地空氣被輕微的聲響打破,我側耳傾聽,有人輕輕走了進來,衣袂摩擦之聲靠近,停在牀榻前。
“今日郎中說,你身子已無大礙,很快便能恢復。”
我一窒,這是霍去病的聲音,轉頭隱約看到窗前人影晃動,悄悄聽着,好似我夢裏的情境。
“等你身子好了,我教你騎馬,你每次都那樣笨拙。”他聲音柔軟,悠然一片,尾音裏有淡淡的笑意。
我緊緊攥住帷幔下襬,心底酸澀不已。生病受傷我都可以默默忍受,可是當我聽到他這般訴說,竟難過的不能自持,點點滴滴彷彿就在眼前。
他停頓了很久,帷幔在空氣中輕柔擺盪,一層錦布,卻將我的心生生隔離。
我用被子蒙着頭,不讓自己哭出聲音,狠狠地抽泣。
衣衫簌簌響動,他站起身來,我急忙從被子裏鑽出,一動不動盯着帷幔,怕他就這樣走掉了,可我卻固執地不肯伸手掀開,有一根刺梗在心頭,扎痛我的神經。
“那日,保張姬而致你落水,非我初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晦澀。
雙手扯住帳簾,那日的情形我不要再去回憶,我眼睜睜地看着他的劍,緩緩指向張姬,也刺進了我的身體,河水再冷,也及不上心裏痛苦的一分。
“救她,是我不願虧欠於她。而對於你,我願生死與共,絕不會置身事外…”
寒風吹落沉寂的夜,捲起層層粼光。那一霎,我大徹大悟,讓自己執着不能放下的真相便是如此簡單!其實早該想到不是麼?在爲他犧牲的同時,卻不知道他待我也是一樣的心意,生死與共,這是他在危難關頭,許給我的諾言。我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莫要怨我…”這一句話如蚊蚋般低不可聞。
霍去病!我猛然掀開帷幔,卻只看到了飄搖的衣角,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如夢方醒。
其實我不懂,癡念比無情更是傷人,以彼及身。其實我不懂,心病比痼疾更難消除,腐骨蝕心。情愛本是很簡單,只需相信二字,緊緊握住你的手,再不放開,這樣就已足夠。
一夜輾轉反側,當窗外的天空泛起白肚,我才恍惚睡去,無夢。
第二晚我拉開帷幔,靜靜地等着他的到來,從戌時到亥時,直到子夜悄然降臨。
第三晚、第四晚…轉眼月餘已過,霍去病再也沒有出現。後來,我問了趙嘗才知道,羽林軍開始了封閉式訓練,那晚他是來和我告別的。
春天瀰漫着盎然的生意,柳樹破出新芽,我的身體漸漸轉好,心病只有心藥可醫。
大婚將近,公主府上下一片忙碌,平陽侯的新房正在加緊建造,一時間府內工匠熙熙出入,泥瓦磚石源源運輸,平陽府東邊那一排舊樓都被拆掉,新居周圍擴建成花園,和攬月樓的格式有些相同,動靜委實不小。平陽侯娶了長公主,皇家的聯姻皆是一個套路,我坐在梅苑外,呆呆地望着並不蔚藍的天空。
前幾日,府上的大管家鄭氏,將我們這些伶人召集在一起,頗爲正式地開了一次會議。首先是婚宴當天的禮儀云云,然後便是歌舞內容如何安排,最後又特意強調了,各路達官貴人都會來參加,帝后皆會親臨,送女兒出嫁,這可是重量級嘉賓!
一想到漢武帝的真實面紗就要被揭開了,我隱隱有些激動。
“何事如此專心?”樑公子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身旁的臺階上。
“嗯…沒什麼,發會呆。”雙手托腮,我如實回答。
“平陽侯大婚,又是不平靜的年月。”他仰天輕嘆。
“爲何?”我疑惑道。
“呵…想不想學劍舞?”他撿起地上一支桃木,劍鋒一轉,木葉蕭蕭。
“有人免費教我,爲何不學?”我跟着站起來,捻起一瓣桃花。
樑公子舞劍的風姿,我在定襄時早已見識,漢朝尚武,男子多佩劍。可他這樣般風流姿態,配上這劍舞,別有一番難忘的情致。
整個下午,梅苑後院都是我倆揮弄桃枝的身影,我這副身子的舞蹈底子好的沒話說,幾個時辰,我便能夠和他相合作舞,颯爽而不失嫵媚。
“婚宴你要去麼?”樑公子懶懶問道。
“去不去我又做不得主。”我訕笑。
“不過能見到皇帝,還是不錯的。”我補充一句,轉頭對他道。
“你很想見到陛下?”他神色微變,斜睨着我。
“能見天子真顏,自然是好的,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想要攀龍附鳳,只是純粹好奇他長什麼樣子~”我伸展了下腰肢,臂膀發酸。
“若你見到陛下,便由不得你了。”他拿着桃枝在地上划着。
我不以爲然,只在角落裏偷偷看他就好了,我對那種大叔級別的男人沒什麼好感,況且我已經有了想要陪伴之人。
“你年齡也不小了,爲何沒有成家?”我好奇道,他停下動作,看的我有些尷尬。
“我看起來很老麼?”他忽然莞爾。
我慢慢踱着步子道,“也是,我還真想不出,什麼樣的女子能配得上你。”
“過獎了。”他拱手衝我一揖。
“你的性格太過散漫,有一種流浪的氣質。”
“浪跡天涯,並轡縱馬。”他長身玉立,夕陽的光暈染上側臉。
一時沉默,其實我很羨慕他,至少能活的自在,雖然他始終沒有告訴我,我們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這些已經不再重要,我不是他認識的李姬。
“人生得一知己,無憾矣,我原以爲你是。”他似是嘆息。
“你又在說笑了,我和你不同。”我苦笑。
“對,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他將桃枝遞與我,匆匆離去。
留我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送上,謝謝大家支持~五一的日更暫時結束,因爲實習忙碌,我正在努力存稿中~~
更新時間如有變動見公告O(∩_∩)O~
也十分感謝留評的童鞋,歡迎交流呀~JJ比較抽,很多回復不了~~
雖然文文比較冷,我會堅持寫下去滴~加油~
女主在宮外的生活即將結束,最近這幾章在鋪墊和過度,會有一些比較重要的線索內容~
請大家耐心~~劉徹童鞋後面戲份大大滴~表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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