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何人哉予霓裳——錯情
元狩元年春,衛長公主賜婚於平陽侯,衛青高居大將軍之位,霍去病新封侯爵,衛氏一族榮寵至極,朝堂內外無一與之抗衡。
當翠縷告訴我衛長公主只有十三歲時,我從牀上彈了起來,這簡直還是個初一的小孩子啊!古人也太過早熟了,這個年齡生理心理都還太年輕!
翠縷卻笑我大驚小怪,女子十三而嫁是很正常的事情,當初劉徹纔是孩童的時候,就有了金屋藏嬌的佳話了!
我癟癟嘴不以爲然,早熟,還是早熟!照這樣看來,如今十七歲的我已經可以算作大齡女子了!
想到這裏,我心情又差了起來,他整日忙於戰事,我卻身爲女子不能分擔,我寧願和他一起戰死沙場,也不願意這樣無休無止的等待,等待着命運結局無盡的恐懼。
我知道了他們的結局,卻唯獨不知道自己的,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裏。
古代的新年比現代要熱鬧一些,或者說,人們對未知的自然界保存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霍去病約了我在上元節晚上,中渭橋頭見面,我想可能是他忙於練兵,時間自然寶貴。
正月一十五,上元花燈鬧,漢代便已經有了看花燈的習俗。
記得高中時,默默問我中國情人節是哪天,我不加思索地告訴她,“當然是七夕,鵲橋相會嘛!”
“錯~是元宵節!”她得意地糾正我。
所以我覺得我一定要和霍去病一起過,纔不枉費情人節這個名頭。
申時剛過,翠縷和趙嘗一起來找我,約着晚上同看花燈。
“我…”正想着要怎麼拒絕,可是看到他們的表情,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晚飯之後再來找你!”翠縷興沖沖地拉着趙嘗走了出去,怕是又去馬場。
簡單裝飾一番,頭髮用綢帶在腦後挽了個結,不施脂粉,甚至連耳璫也沒有帶,一身水綠色的曲裾長裙,袖口和領襟白色翻邊,沒有任何花紋,我喜歡綠色的衣裙,蔥綠、水綠、深綠,就像一汪碧水,舒爽乾淨。
西市熱鬧繁華,依稀記得去年上巳節時,那些紛紛落落的桃花。五色花燈,琳琅滿目,我心裏還想着要怎樣去見霍去病,擡頭只見夜色已深。
翠縷買下一個四角花皮燈,趙嘗要送我,被我推辭掉了,花燈再美,於我眼裏終究是小孩子的玩物,看看熱鬧便好。
行人紛紛,長安城被染得明黃一片,我擡頭看向城南宮闕,獨掛一輪滿月。
人羣逐漸聚攏,繞過花燈,面前一排攤位鋪展開來。只見上頭擺放着各色面具,有鬼神猙獰,有生肖動物,也有臉譜繪畫。我獨自走上前去,翠縷他們還在玩賞花燈。
雖沒有現在製作工藝那樣精緻,可神態色澤栩栩如生,我興致盎然地掃過架子上的面具。店家熱情地向我推薦,看來看去,目光停留在角落裏,那副面具是一個女子蒼白的臉,細長的眉眼,眼角掛着淚水,紅脣如血。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要這個,但是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覺得那應是屬於我的。
店家好奇地打量着我,表情晦澀,這副女子面具比別的都要便宜些。
我急忙地戴上面具,從縫隙中能看清路面,心中一動,背過翠縷和趙嘗,快速朝着中渭橋跑去。
這是甩開他們的好機會,衝出人羣,我終於自由了。
路旁行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我,一襲綠色衫裙的嬌小女子,竟帶着一副近乎女鬼的面具,突兀神祕。我昂首挺胸,悠哉地走向中渭橋,面具真是一個好東西,可以埋藏許多隱祕的東西,比如情感。
沿着橋邊的石臺路,遠遠地就看見那個淡黃色的身影,背對着我,長身玉立。這傢伙真是守時,我在樹下磨蹭了一會,仍不見他轉過身來。忽然心頭一動,何不捉弄他一番?
我躡手躡腳地悄悄靠近他,他站的筆直,全然不覺,偷偷抿嘴,面具掩蓋了我的笑意。
貓着腰走到他身後,我踮起腳尖,猛地用手矇住他的雙眼,因爲個頭的差距,我突然的力道將他身子壓彎。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放低了聲音說道,“猜猜我是誰?”
霍去病身子一震,似乎沒有聽出來,仍是保持着躬身的狀態。
“猜對了有獎勵哦~”我繼續得意着。
他仍是不說話,冷風吹過,我打了個寒噤。一股清新的香氣飄進我的鼻子,我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放開了雙手,霍去病身上不會有這種味道,他身上總是有青草香氣!
只聽這人低低笑了一聲,我連忙後退了一步,“認錯人了…不好意思,呵呵…”
轉過頭來,他的容顏映入我的眼中,健朗的小麥色皮膚,劍眉斜飛入鬢,眼瞳如幽潭,不見底物,高挺的鼻樑下,薄脣微抿,隱隱透着一股桀驁之氣,狂放和內斂兩種極不相符的氣質,渾然天成。
我一時語塞,呆呆地看着他,幸好有面具遮蓋,遮住了我的驚訝之色。
“你帶着面具,教我如何猜中?”他既沒有追問,也沒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反問起我來,揚起頭來,側臉線條英挺,脣角勾起一抹銳利的弧度。
他有一副磁性的好嗓音,他並不年輕,微笑起來眼角泛出幾條皺痕,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成熟隱祕的氣息。
“剛纔那個是誤會啦…不用猜…”我尷尬地站在原地解釋着,轉身要走,他卻上前拉住我的衣袖,對上我帶着面具的臉,這突然的動作我始料未及,還沒掙脫他手上的桎梏,他伸手握住我的面具,輕輕一拉。
繫帶扯掉了我的發繩,面具揭下的瞬間,青絲如瀑般瀉下,劃過我的臉龐,從他的眼眸裏看到了素面朝天的自己。
微風盪漾,衣袂飄搖,中渭橋上人來人往。
四目相對,我竟然有些緊張,他的神情讓我想要逃避,那眼神閃動處,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我慌亂地掙開,他的手擦過我的手背,終究是沒有抓到,我不顧形象地大步跑下橋去。
“你的面具!”他在原地喊道。
邊跑邊回頭,朝他微微一笑道,“送給你了,就當賠禮道歉!”
那道目光在我身後久久不散,他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紛嚷的人羣中去,躲在牆後,他沒有追來,我頓時鬆了一口氣。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自己也太沒出息了,竟然能認錯人,確實有些丟臉!摸着還有些發燙的臉頰,總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讓我有片刻的怔忡。
靠在牆上,人羣熙熙攘攘,我料想那人已經不在,慢慢走回橋邊,剛走到樹下,忽然從背後伸來一雙手,捂住了我的雙眼。
“姑娘可知吾是何人?”熟悉清澈的嗓音響起,心裏偷偷笑了起來,我們兩個竟然想到了一塊去!
我忍住笑意,鄭重的答道,“這位公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本性純善,就高擡貴手放了在下~”
背後噗嗤一聲,他繞到我臉前,勾起我的下巴,壞壞地說道,“姑娘能變聲識相,腦後生眼,在下佩服!”
噗地一聲,目光相接,我一把扯下他的面具,只見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狀,婉轉清揚。
他從背後遞給我一張面具,“瑤歌,喜歡麼?”
我緩緩接過那張面具,心頭倏爾酸澀不已,手中的面具,是一個女子蒼白的臉頰,眼角掛着淚痕,紅脣如血,我的手有些顫抖,說不出話來。
“像你麼?雖說你從不哭泣,可我覺得神似。不,她沒有你美。”他略帶期許地看着我,我再擡頭時,眼中卻含上了淚水。
那一瞬間,我才明白,爲何一眼便看中了這副面具,因爲它像我,這樣的神態狠狠地刺痛了我。
我不停地撫摸着那滴淚水,恍惚不已,那種感覺很不好,人們稱它爲,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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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哭,怪我不好,扔了它!”他急忙去搶我手中的面具,我緊緊拽住。
“我很喜歡!”第一眼就覺得喜歡,沒有來由,就像你…馬場初見之時,我便無處可逃,這也是宿命麼?
枯枝還未長出新芽,我們倆個沿着護城河,走在水岸邊。
片刻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當我們走到橋邊,便迎面碰上了張姬,她目光銳利地盯着我們兩個袖管中緊握的雙手。
這次我並沒有抽回手,而是不卑不亢地與她對視着,我不會再那樣軟弱,自己的幸福便要自己來爭取,誰也別想把霍去病從我身邊帶走,只有死亡才能讓我們分離。
“方纔霍公子匆匆離去,原是遇到故人了。”她走到霍去病面前,略帶責嗔。
方纔?我看着霍去病,難道碰見張姬並不是巧合?他們剛纔在約會!原來如此,所以才讓我在橋下等了那麼久。
“若無要事,我們先告辭了。”霍去病坦然地捉住我將要抽離的手,在我指尖上狠狠一攥。
轉身的瞬間,只見身旁突然掠過幾名面具男子,我狐疑地回頭。
還沒弄清怎麼回事,霍去病卻一把將我甩了出去,我踉蹌着跌出去很遠,寒光閃耀,霍去病抽出寶劍,和來人鬥在一起。
人羣逃竄開去,我趴在地上回不過神來,這絕不是玩鬧,這是刺殺!張姬也和我一樣,愣在原地。
長安城內,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快走!”霍去病在幾人的夾擊中衝我吼道,他劍花一挽,險險挑開來人的刀弓。
我慌亂地不知所措,一條黑影從後面衝向霍去病,我捂着臉頰大聲尖叫,“小心你後面!”
他猛然轉身,一把刺入那人胸中。霍去病不愧是軍將出身,身手極爲狠厲,來人紛紛倒下。一聲尖叫,霍去病急忙回身,只見張姬被人縛住,她緊緊盯着霍去病,嘴角顫抖着,那柄彎刀已經抵上了她細弱的脖子。
霍去病舉起劍鋒,一步步逼近張姬,神色一凜道,“放開她!”
那人手腕用力,一絲鮮血從張姬雪白的脖頸上滴下,她痛苦地咬着嘴脣,無助地看着前方。
時間停滯,屏氣靜立,我緊張地看着場面上的局勢,不敢發出聲音。
霍去病身後突然竄出一人,他劍鋒一轉,睥睨着來人,在不前進半步。
僵持的空當,那人突然轉頭向我奔來,我無法思考,睜大雙眼看着面具男子向我衝來,霍去病拼命跟在他身後。我這才驚覺,分不清方向,向外跑去,雙腿顫抖着不聽使喚,這是在玩命!
我的逃跑一點也不成功,沒衝出幾步遠,就被人從後面提了回來,隨着一柄彎刀送上我的脖子,我再也不敢亂動,繃直了身子,刀身寒光刺眼,脖子上一片冰涼,斜眼看着霍去病。
那人將我拖着走到岸邊,張姬也和我一個姿勢,霍去病定定地朝我們走來,“以女子要挾,爲丈夫所不齒!放開她們,我與你們了結。”
他的聲音憤怒而冰冷,我死死地看着他,他朝我使了一個眼色,在看到他目光的瞬間,我平靜下來,他是英勇的將軍,他一定能救我!
“放她們其中一人,你隨我們走,意下如何?”我身後的男子開口,發音怪異,突兀生澀。
“若我說不呢?”霍去病攥住劍柄,眸中殺意漸盛。
“那她們就替你去死!”我感到脖子上一陣刺痛,殷紅的血液滴在我的袖子上。
霍去病痛苦地看着我,緩緩垂下手臂,他別過頭去,呼吸濃重,“好,我答應。”
不要,這是一個局,他們絕不會放過霍去病!我掙扎着,脖子上很痛,用力喊道,“不能答應,他們…”我話未說完,劍鋒進一步刺入,梗着脖子,再發不出聲音。
“放哪個?”身後人不耐煩地催促着。
緊張地看着霍去病,生死關頭,我心裏突然生出一絲瘋狂的情緒,像是一種賭博,賭我在他心裏的分量!
他目光掃過我的臉龐,舉起寶劍掠過眼前,“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