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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飛歌 - 琴瑟尚御綠竹漪張姬字體大小: A+
     

    琴瑟尚御綠竹漪——張姬

    當日我在軍營中,霍去病不肯答應,千方百計要將我送走。而張姬去了,就可以留在他身旁,陪他出生入死。我真傻,連這些道理都想不通!

    我緊緊抱着被子,將臉龐埋在裏面,這就是我等來的結果嗎?值不值得!

    屋外人聲鼎沸,依稀能聽見衛青的聲音。出征得勝,將士們情緒高昂,我很快就被遺忘在角落裏去了。

    許是因爲身體還有些虛弱,我迷糊中睡了過去,再次醒來窗外已經黑了下去。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隨着蠟燭點亮,竟是張姬端着藥碗走了進來。

    她來幹什麼?我不想見到她,我沒有勇氣面對她,我很懦弱…或者說,在古代生活久了,我竟然會爲自己低微的身份而自卑起來,這真是一件可笑可悲的事情。

    她緩緩跪坐在牀邊,擡起眼簾看着我,一手拿着勺子輕輕攪動。

    “怎麼是你?”我坐直身子,伸手理了理頭髮。

    “你便是平陽公主府的歌姬?”她並不回答我的話,直勾勾地看着我,讓我在她面前無所遁形,我回應着她的目光,最終在她臉上尋到了一絲不屑的神情。

    我釋然地點點頭,原來是想用身份來壓我一頭,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身子不好,就不該到處走動,好好呆在公主府便是!”她側着頭緩緩說道,烏黑的髮絲垂在胸前,手上的玉鐲泛着青光。

    我忍着情緒,又點了點頭,雙手在被子下面緊緊地攥着牀單。

    “去病在前方打仗很辛苦,你給他添麻煩實在是不該!”她微微叱責我道。

    去病?這麼親暱的稱呼我都不曾喚過,而我什麼時候竟變成了包袱,這些話都是霍去病告訴她的麼?忿忿地擡起頭,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舀起一勺藥汁,遞到我嘴邊。

    “不用…我自己來。”伸手去接過藥碗,她卻向後一撤,舉着勺子遞到我臉前。

    我不明所以,只好張開口喝下,她手一用力,滾燙的藥汁一下子灌進我的嘴裏,我哽咽着嚥了下去,食道里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差點掉出眼淚來。

    “我自己來,謝謝你。”我伸手去拿藥碗,這樣喂藥我會被燙死的。

    這時門外腳步聲響起,“瑤歌?”說話間霍去病走了進來。

    我轉頭去看,卻見張姬雙手一鬆,那碗滾燙的藥汁瞬時翻了下來,盡數灑在她的手臂上,濃黑的顏色順着她雪白的衣衫流了下來。

    霍去病剛走到牀前,就看見我伸着雙手,和張姬狼狽的樣子。我還沒回過神來,只見她握住手臂,痛苦地歪在地上。

    霍去病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撩起袖子,手臂上嫩白的肌膚被藥汁燙傷,鼓起了幾個大水泡,“怎麼回事?”他皺眉問道。

    “想來李姬並不是故意的…”她斜靠在霍去病身上,雙眼含着淚光,柔聲說道。

    “不是我燙傷她的!”我直直地看着她,再也忍不住,明明是她自己打翻藥碗,根本不關我的事!

    張姬苦澀地笑了笑,掙開手臂,目光委屈地看向霍去病,“也怪我多事了…”那副樣子真是我見猶憐,剛纔那個咄咄逼人的女子轉眼間就變成一隻溫順的貓咪。

    “瑤歌,你也太不小心了!”我緊緊盯着霍去病的臉,第一次從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責備的神色,那雙波光粼粼的清眸,卻在此刻變得那樣陌生,陌生地讓我有些害怕。

    “真的不是我!”我掀開被子,站起身來,對上他的眼眸,霍去病你不相信我了麼?

    “那她爲何要燙傷自己?”霍去病看我倔強的樣子反問道,一手扶住張姬站起來。

    就這樣僵持了片刻,我忽然莞爾,他更加疑惑地看着我。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我撿起地上的陶碗和勺子,遞給霍去病,突然不想再解釋了,原來演戲是這麼累人。

    霍去病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攬着張姬走出門去,那焦急的神態我曾經見過,就在我闖入軍營受傷的時候。

    我跪在地上,輕輕擦拭着流在地上的藥汁,張姬也並不完全是假意,那麼燙的藥汁灑在身上又豈會不痛?其實我們都很可笑,可笑的有些可憐罷了。

    肺裏面一陣癢癢,我弓着腰重重地咳嗽起來,咳了很久,直到臉龐憋得通紅,差點喘不上氣來。躺回牀上,身子一陣發冷,我的身體真是太孱弱了。裹起被子木然地睜着眼睛,腦子裏空空的,只想好好睡一覺,一覺醒來我就能回到現代,回到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中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霍去病一遍又一遍地喚我,那樣輕柔愛憐,我滿足地笑了起來。

    “瑤歌…”霍去病還在不停地叫着,我從夢中驚醒。

    屋子裏黑暗一片,我拉了拉被子,準備繼續睡覺。

    “瑤歌…”猛地睜開雙眼,霍去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坐起身來摸索,竟碰上了一個人的肩膀,我驚呼出聲。

    他牢牢將我抱住,枕在我的肩窩,“聽樊輝說你病了。”

    原來真的是霍去病來了,我直挺挺地坐着,沒有伸手也沒有推開。

    “也不是什麼大病…”我面無表情地說着,在黑暗裏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陪我說說話。”他抱着我的身子,輕輕在我背上拂動着,鬢角摩擦着我的臉頰,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知道麼瑤歌,我連夜闖入匈奴營帳之時,他們竟還在睡覺!部下八百精騎,擒殺了匈奴賊寇兩千餘人!”他興奮地說道,握着我的肩膀,眸子在黑夜中閃閃發亮,我能體會到他的情緒,可是我現在沒有這份興致。

    “喔…恭喜你,皇上很快就會給你封侯賜爵。”還有賜婚…我掙開他的手,垂下眼簾,夜風從窗外吹來,髮絲在胸前撩動,周圍很安靜,能聽的見我倆的呼吸聲。

    “張姬她…”他見我情緒不高,連忙摸索着抓住我的手。

    “我想睡覺。”我重重打斷他的話。

    說罷我便翻身躺下,背對着他一言不發。他伸手輕輕拂着我的頭髮,我仍舊一動也不動,我怕從他口中說出任何關於張姬的事情!

    良久,他嘆息了一聲,走了出去,我慶幸此刻是黑夜,他並沒有看到我流下的淚水。直到他關上門,我才又坐了起來,靠着牆壁,再難以入睡。

    我覺得我不能留在這裏,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他是高高在上的將軍,我是來歷不明的歌女,我們的世界如此不同。原本打定主意想問他,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可是當我看到她們在一起時,卻沒有勇氣開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也許他能給我的最高名分,只能是一個妾!

    長安城外,渭水河畔,你還記得那些承諾麼?在你馳騁沙場、蕩平匈奴的時候,還會不會記得那顆遺忘在映月泉中的月牙石呢?

    兩千年很長,就像這漫漫一夜,無休無止。

    今天一天,都沒有再見到霍去病的人影,樊輝也沒有送飯來,我在屋子裏一直坐到傍晚。望着遠處的夕陽和街市上熱鬧的人羣,自己卻在人羣之外,在他的世界之外。

    我強打起精神,把頭髮梳理整齊,換上一套乾淨的曲裾深衣。桃色的外襟配上白色的襦裙,這套衣服還是樑公子送的,我第一次穿在身上。

    鏡中女子臉頰蒼白削瘦,烏黑的眼瞳,嘴脣的顏色很淡,三分妖豔七分憔悴,憔悴便憔悴,誰會在意?

    很久不曾這樣正式地出門去,身下迤邐的裙裾很不方便。我慢吞吞地走下梯,只顧着注意腳下,卻不想一擡頭,只見一的大廳中竟是坐滿了人。

    我愣在當場,至少有近百名戎裝男子,擠擠嚷嚷地列坐於席,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在這裏住了這麼久,還從未見到大廳中能裝下這麼多人!

    看到我下來,衆人都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那眼神中分明是訝異和驚豔之色,誰也不曾想到在這軍隊入駐的驛館,還藏着一名女子。

    我扶着欄杆的手動了動,表情瞬時僵在臉上,站在梯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茫然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下面頓時一陣騷動,我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個小丑,突然出現在舞臺之上,真後悔選了這麼個好時候出門。

    只好硬着頭皮,垂着眼簾,儘量優雅地走下梯,這一級一級的木階走了很久。剛走下梯卻又發現,人羣把路堵地嚴嚴實實,要走到門外,只能從那些士兵身旁擠過去。

    我擡起腳尖,又收回,衝着正前方坐榻上的幾名男子僵硬地說道,“請讓一下好嗎?我想出去。”

    誰知我一說話,大廳中頓時一陣鬨笑,那些人都興奮地看着我,指指點點起來。前方那名男子更是突然站了起來,像一座小山一樣壓了上來,離得太近能聞到男子身上強烈的汗味。我不禁往後退了一步,窘迫地看着周圍,心想還是回房,估計是出不去的。

    “李姬!”剛要轉身,卻聽左邊那一席中有人叫我,聲音有點耳熟。趕忙循着聲音看去,只見一名黑衣男子朝着我擺手,從座位上擠出向這裏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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