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兮胡漢歸——幽約
面前的篝火燃燒的旺盛,霍去病遞給我一塊肉乾,軍營中的食物大都是乾糧,能吃上肉已經是校尉級別的待遇了,就着熱騰騰的粟米粥,我吃的津津有味。
“瑤歌。”霍去病擺弄着身前的火堆,輕輕地叫着我。
“嗯?”我嘴裏還嚼着沒有吃完的肉乾,一手端着陶碗,應聲答道。
“明日送你回城。”他頓了一下,仍舊拿着木棒在火焰中撥弄着。
“爲什麼?我不想離開你。”停下嘴裏的食物,直直地盯着他被火光映紅的側臉。
“傻女子,戰場上不得兒戲。”他伸手擦去我嘴邊的油漬,手指在我臉頰上輕輕拂動。
“我不怕的。”急切地說道,我不想離開他,一刻也不想。
“但我怕,我怕你有危險。”他捧着我的臉,凝視着我,清澈的眸子裏倒影出我的模樣。
“我不在誰陪你玩蹴鞠?”我仍舊不死心地追問,乾脆放下手裏的陶碗,晃着他的胳膊。
“明日晌午,我送你去定襄,再作安排。”他不聽我的辯解,語氣堅決。
我不再開口,抱着膝蓋賭氣地看着篝火。霍去病靠過來側抱住我的身子,將我的頭埋在他胸口,“等我勝利歸來,親自去接你。”
短短几日的相聚,又要分離,儘管我知道打仗絕不是玩鬧,可心裏仍舊有些惆悵。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古代交通不便,要得到訊息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千山萬水,這其中的艱辛又豈能說得盡!
離開之前我去見了趙破奴,他已經完全恢復,一身黑色戎服正在練習騎射,亮晶晶的眸子裏躊躇滿志。你們都要好好的,勝利歸來!
我緊緊靠在霍去病懷裏,駿馬飛馳而去,如果能這樣一直走下去該多好。他將我安置在定襄的驛館,並且派了一名侍衛照拂我的安危。霍去病走的時候只留下一句話:等我回來。還有一個輕柔而纏綿的吻。
站在窗邊,望着他英挺的身影跨上戰馬,奔出城門,漸行漸遠,消失在午後的微光中。維持着這個姿勢站了很久,依稀太陽將要西沉,不知不覺幾個時辰就過去了,霍去病應該已經返回大營了,沒有我在身邊,他纔可以毫無顧忌去拼殺,去建功、立業。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我心裏不停地想着他,想着自己,想着那未知卻被註定的結局。
直到樊輝叩門,纔回過心神。樊輝是霍去病給我安排的侍衛,雖然我堅持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他卻說如今打仗不太平,定襄又在邊關,我也就沒有再推辭,也好,至少無聊的時候有個人陪我說說話。樊輝將食案端在桌上,就匆匆退出,一句話也不多留,陣風似地消失在門外。
我不禁苦笑,霍去病選人還真是獨特,自從來到古代,我最害怕的就是寂寞,是一個人看透生死虛幻的寂寞。
驛館的條件不差,舒適簡約,木製的房柱和門窗。漢朝的傢俱簡單,少了凳子牀板這些佔地方的物什,倒是覺得很方便和寬敞。
我整日悶在屋子裏,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靠着窗子發呆。幾日下來,我就坐不住了,沒有任何消息傳來,若不是每天見到樊輝三次,我幾乎活在了一個人世界裏,就算當初在梅苑彈琴練歌,和翠縷趙嘗玩鬧一番,也是有趣的。想到趙嘗,我微微失神,手中的茶水濺落了一地。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漢代的襦裙繁雜,我開始懷念短袖和裙子。晌午剛過,空氣逐漸悶熱,我將中衣除去,只穿着貼身褻衣套上外袍,敞開領襟,將長長的裙裾挽起,坐在牀上搖着扇子。沒有電扇和空調,沒有冰棍和雪糕,這就是古代的生活,真不知道夏天要怎樣避暑。
樊輝剛跨進門,就看到我斜靠在牀上、衣衫不整的模樣。我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妥,他卻愣愣地站在原地,端着食案的雙手停在半空,眼睛快速瞥了我一眼,又趕快看向窗外。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只好放下裙裾,接過他手裏的食案,坐在桌邊道,“有冰塊麼?”
“冰是很貴重的東西,這裏怎會有。”我這才發覺,這些日子他對我說過的話總共也不超過十句,他的聲音很低沉,年紀雖輕卻古板的很。
“哦…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麼?”我隨口問着,夾起一片蓮藕放進嘴裏,味道脆嫩鮮美。
“校尉吩咐過,要在下照顧姑娘起居。”他仍舊木然地說着。
我沒再說話,訕訕地吃着菜,他說完轉身就離開了,那固定頻率的腳步聲我已經能夠辨認出來,看來人的性格真是千差萬別。
日落西山,屋子裏頓時涼快了下來,我決定偷偷出去逛逛。將頭髮綰成一個高髻,披散的碎髮都被我攏到一起,總之就是怎麼涼快怎麼弄。
輕輕打開木門,四處看了一下,沒有樊輝的人影,我躡手躡腳地迅速跑下了梯,出了驛館便是大街。
可能是天氣熱的緣故,街上的行人並不多,大多是男子和商販。我沿着路邊慢慢走着,還要在心中默默記住返回的路。定襄是個小城鎮,窄窄的街道低低的房檐,建築都是灰黃的顏色,很有邊塞古城的韻味,一擡頭就能看到不遠處的城牆和巡邏的士兵,偶爾幾點歸鴉飛過。
邊關戰火四起,但是在這暫時平靜的小城中,人們依舊繼續着安寧的日子。誰爲天子誰爲臣,鹿死誰手天下歸心,這些東西普通百姓並不會多麼在意。
世界離了誰都一樣繼續,柴米油鹽纔是真正的生活。
一家布坊吸引住了我的視線,一匹雪白的綢緞在門前的攤位上靜靜地擺放着,那如玉的色澤頓時讓我燥熱的心清涼了不少。輕輕撫摸着光潔的綢緞,觸感細膩柔滑,料子輕薄細密,拿在手上就像一片薄薄的蟬翼。
“姑娘,您真是好眼力。”店家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我禮貌地點點頭,店家將那匹綢緞展開,鋪在我面前說道,“這可是出使西域交換的珍品,雪紡!您瞧瞧這料子!”雪紡,真是布如其名,穿在身上一定清涼無比。
“只需五銖銅幣,便能買到一匹,我們還能幫您製成紗衣!”店家豎起五根指頭,急忙地推銷着。
伸手摸向懷裏,不禁尷尬地搖搖頭,我身無分文,吃喝住行都在驛館中。戀戀不捨地婆娑着手中的雪紡,只能放下布匹,訕訕地走開,只聽店家在身後不滿地嘟囔着。
一輛軒車從街頭駛了過來,掠過身旁,揚起我的裙襬,不偏不倚地停在我面前,車內走下一名黃衣女子,款款走進那家布坊,買下了剛纔我看中的雪紡。
我站在路邊直直地看着她嫋娜的身影,抱着那匹雪紡提着裙裾走上車去,很快車輛就消失在街邊。
我好奇地追尋着那輛車子蹤影,那雪紡要是能穿在我身上,夏天也不會這麼難熬了!我一邊感嘆着一邊走回驛館。
誰知過了兩天,樊輝這個古板的傢伙,竟然破天荒地在送飯以外的時間來找我,而且他還帶來了一樣東西——一套淡青色的短襟襦裙,那是雪紡。我驚訝地看着他,他只是說有人特地吩咐將這套衣服送我,也不知道是何人相贈。
難道是那天的黃衣女子送我的?我並不認識她,而且我認爲在定襄也不會有人認識我。雖然心裏有些不解,但還是很快地換上了紗衣,果然清爽了許多。鏡子裏的青衣女子,身段婀娜,雲鬢花顏,幾縷青絲垂在胸前,更添風情,但眉間卻繞着一絲淡淡的落寞,女爲悅己者容,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忽而又悵惘起來。
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究竟是誰改變了誰,誰悲喜了誰?
從一開始偷偷出門,到後來樊輝也不再幹涉,只是我能感到他在暗中保護着我,其實我覺得完全沒必要,非官非貴,誰會費這個心思呢?不過我還是感謝他對我的關照,至少讓我覺得我並不是孤身一人。
定襄的城區我幾乎逛了個遍,從城門內院到酒集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但城東有一處宅子卻與別的不同,它坐落在城東的高高的城牆下,和街市隔着一條小徑,我也是無意中發現了這裏。那日我在城東的街上閒逛,卻聽到依稀有絲竹之聲。若是在長安聽到琴樂,那不足爲奇,可在這邊陲小鎮上,誰會有這份雅興呢?
看着爬滿藤蔓的院牆,和攀上枝頭的桃花枝,我突然充滿了好奇,這院落清幽雅緻,可想它主人也一定非同凡響。拱形的門洞裏,兩扇桃木門緊緊閉着,鏤花的青銅把手很精緻。有意無意中總想要去一探究竟。這也是我如今等待中的,爲數不多的能提起興致的事情了。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我多次向樊輝詢問戰況,都是無果而終。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雖然我早已知道了結果,但是仍然擔心着,霍去病會不會受傷?腦海裏總是浮現起,他孤軍率領騎兵殺入敵營的身影。如果那是交織着烽煙和鮮血的烈焰,他便是奮不顧身撲火的飛蛾。
安靜的午後飄着淡淡的桐花香,我雙眼微眯地靠在榻上,一陣陣清風從窗外吹來,好不愜意。樊輝在外面輕聲叩門,他又給我帶來了驚喜。銅盆中裝着幾塊晶瑩的冰,上面有一層細紗遮蓋着,我舉着盆子貼在臉前,一股透徹的清爽襲來,而他仍是說,不知名的朋友贈於我的。我心中疑惑更大,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拿起一顆冰塊放在嘴裏,頓時暑氣消減,我遞給樊輝,他推脫着走出門去,真是不知道享受的人。
傍晚我經過市集,一輛馬車從後面駛來,差點撞在我的身上,驚魂甫定,卻聽見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姑娘,有請。”
回頭只見一襲黃色襦裙的女子,掀開車簾對我笑道,鵝蛋臉龐,細細的眉眼,那笑容溫柔地無可挑剔,她就是那天買走雪紡的人!我站在原地疑惑着盯着她,摸不着頭腦。
“姑娘,主人有請。”她又一次說道,聲音柔膩。
“你家主人是誰?”我十分好奇,猶豫着要不要和她走。
“你去了便知,我家主人絕無惡意。”她又一次邀請着。
我心下一橫,提起裙裾攀上車,倒是要見識一下在這邊關小鎮上,是什麼樣的人物要見我一個無名女子。
坐在車子內,一陣陣幽香飄來,那女子側身端坐,直直地看着我,我只好將目光投向窗外。車子一路駛過街道,最後停在了城東那處宅子前。我不禁哂笑,如此巧合的事情,繞來繞去我還是來到了這裏,究竟是誰的好奇心多一點?
桐木門打開,我隨着黃衫女子走入庭院,中央那顆桃花樹已經開敗,落下一地的殘粉,青磚牆面,鏤花門窗。這本是一座普通民宅,從裝飾卻能看出主人雅緻的情趣。
黃衣女子引我入廳,屋子裏有股淡淡的香氣,很是熟悉。傢俱陳設簡單,側面是及地的帷幔。我站在屋子中央,細細地打量着,“誰要見我,爲何不見人影?”
黃衣女子掩袖輕笑,退身走了出去,竟然把房門也給帶上了。帷幔內傳來腳步聲,我疑惑着緩緩走了過去,燭光映出裏面的人影,伸手拉住帷幔,猛地掀開,下一瞬間我的手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