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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品仵作 - 第六十八章 掛印辭帥字體大小: A+
     

    宮門口,趙良義和王衛海率着一隊親兵正焦急地等,見勢忙將他扶起,道:“回侯府!”

    元修到了宮門口,再無力氣高躍,宮人見是他,忙開了宮門,他跌跌撞撞走出去,腳下一虛便倒在宮門口。

    宮人們忙去辦事,養心殿外一團亂糟糟。

    “修兒?”元敏快步行出時,人已被大雪遮了身影,去得遠了,她不由回身道,“快跟出宮去,讓御醫也跟着!”

    誰也沒想到元修重傷至此還能高來高去,宮人們不查間被他走脫,不由驚喊。

    “侯爺!”

    安鶴領着宮人們魚貫而入,元修面色霜白,朝步惜歡行了個禮便踉蹌起身,也不由宮人們扶,自行出了養心殿,走時未帶帥印,到了殿門口一言不發運氣便往宮外縱去。

    元敏一噎,掃了眼範通手裏的藥,揚手一打,“皇帝說的是,既然御醫都在永壽宮候着,那便將人擡去永壽宮治傷吧。來人!”

    步惜歡笑意更深,道:“御醫都讓老祖宗請走了,朕想請也請不來,想起宮裏有良藥,便拿來賜下了。”

    元敏怒笑道:“皇帝夜見外臣,又是這般受了傷的,怎不請御醫?”

    步惜歡脣邊噙起抹哂笑,懶洋洋起身見了禮,“見過老祖宗。”

    傳報聲剛落,元敏便由安鶴扶着,快步入了養心殿東暖閣,見到地上放着的帥印,目光一變,擡眼又見範通手裏拿着的藥,面色又一變!

    範通領旨,從錦盒裏拿出顆藥丸,剛要給元修服下,便聽殿外有宮人傳報道:“太皇太后到——”

    “將藥給鎮軍侯服下。”步惜歡沒接帥印的話,只對範通道。

    元修擡頭,見步惜歡懶倚在暖榻之上,九龍宮燈燭火煌煌,帝王眉心意態寡淡,眸光如海,難測深淺。他心口劇痛,已無法再撐,只道:“望陛下收回帥印!”

    步惜歡道:“愛卿乃忠臣良將,應知法不容情,莫說相國與此案無關,即便有關,也沒有替父贖罪一說。”

    元修看着那藥,卻未動。他不動,範通也不動,那錦盒就一直遞在他面前。

    步惜歡看了範通一眼,範通自袖中拿了只錦盒出來,送到了元修面前,“愛卿傷勢不輕,還是先治傷吧。此藥乃朕入宮前自王府中帶的,溫中止血,續命固氣,乃難得的良藥。”

    元修不語,他點了心脈大血,又憑着功力深厚撐至此時,如今還能跪在此處,不過是憑着股意志力。

    步惜歡聞言眸中仍是不見波瀾,這回連那帥印都未看,淡道:“愛卿何出此言?此案今晨已查清,涉案之贓官已悉數押入天牢待判,與相國何干?”

    “臣之父貪污軍中撫卹銀兩,臣願替父贖罪,交還西北軍帥印!”

    “愛卿何意?”步惜歡瞥了眼那帥印,眸中波瀾不興,倒是瞧了眼元修心口的傷。

    東暖閣裏,步惜歡披着龍袍而出,墨發未束,來時元修已跪在殿內,身旁的錦包已打開,裏面放着西北軍的帥印,帥印上五指血印殷紅猙獰。

    元修知道進宮的規矩,將那錦包交給李朝榮,李朝榮看了眼元修心口的匕首,這匕首是更不能帶進去面聖之物,但他卻沒說什麼,只提着錦包跟着元修入了殿。進殿前,他打開錦包察看,見到裏面之物,頓露驚色。

    元修吃力起身,李朝榮將他一擋,道:“勞侯爺將這錦包交與末將。”

    範通聽了,一言不發地回殿內傳話,片刻後出來,高聲道:“陛下有旨,宣鎮軍侯覲見——”

    元修一跪,雙膝在雪裏砸出個窟窿,啞聲道:“臣鎮軍侯元修,恭請陛見!”

    元修到了宮外,御林衛刷刷拔劍,寒光萬道,殺氣凜然。李朝榮擡手,示意麾下衛隊不要出手,這時,身後宮門開了,範通抱着拂塵出來,明知今夜宮裏出了大事,卻連眼皮子都不擡,面無表情問:“侯爺深夜闖宮,可有要事?”

    養心殿是聖上的寢宮,宮外由御林衛戍守,元修這般闖進去,只怕難逃萬箭穿心!

    元修到了宮門,登高便上了宮牆,宮人看到卻不敢攔,只知今日白天朝中出了大事,夜裏宮中也出了大事。宮中戍衛領了太皇太后的懿旨,不可對元修放箭,卻沒想到他去而復返,但他並未往永壽宮去,瞧那方向竟是養心殿!

    趙良義和王衛海瞧那方向是往宮裏去的,但不敢確定他是否是去宮裏,只心急火燎地要人備馬,追着元修便出府上了長街。

    書房外喊聲亂作一團,親兵們行動卻井然有序,一路往宮裏尋御醫,一路往外城瑾王府,剩下的來扶元修,元修卻只道聲無事,便又縱身而起,往宮中而去。

    “快!御醫!”

    “這他娘誰傷的?老子砍了他!”

    “大將軍!”

    元修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提着只錦布包,不知裏面包着何物,只見心口扎着把匕首,手指縫裏往外滲着血,臉色比雪白。

    趙良義高喊一聲抓刺客,帶着親兵便往書房去,到了書房門口,正見元修出來,衆人一見,臉色都變了!

    “嘿!夜闖侯府?”趙良義樂了,一擼袖子,“這盛京城裏忒悶人,知道小爺憋得難受,來個刺客玩兒?”

    正賭得起興,忽聞風聲裏有衣袍鼓動之聲,兩人面色一變,一個拍窗縱出,一個開門出去,見一人從頭頂上掠過,瞧那方向是往書房而去。

    趙良義和王衛海還沒睡,兩人在暖閣裏擲色子。軍中雖有禁賭令,但如今不在軍中,又沒到去城外軍營練兵的日子,兩人鎮日在侯府裏呆着,也是無聊。前些日子暮青玉春樓里豪賭,兩人沒能去,卻把賭癮給勾起來了,便尋了骰盅色子來,摸一摸,玩兒兩把,過過賭癮。

    鎮軍侯府。

    安鶴領旨而去,元敏遙遙望去,見大雪撲面,元修一路灑血,往宮外而去。

    “傳本宮旨意!不得射箭,誰若傷了修兒,本宮要他滿門陪葬!”元敏一把扯過安鶴來,厲聲喝道。

    “有刺客!”戍衛紛紛拉弓,箭指夜空。

    “修兒!”元敏跌跌撞撞奔出殿外,見元修長身縱入夜色裏,驚了宮裏的戍衛。

    安鶴應是,退出去前遣了兩名宮人將暖榻收拾出來,好擡元修去躺下。那兩名宮人進了暖閣,安鶴領着其餘宮人剛退出殿外之時,元修忽然拂開元敏,足尖點地,縱身便出了殿去!

    元敏一愣,這纔想起些往事來,她是關心則亂,竟忘了這些舊日恩怨。元修心口血流不止,她無心再說其他,只道:“誰去都行,速去將人請進宮來!”

    安鶴擡眸看了她一眼,躬身垂首道:“回太皇太后,老奴若去,瑾王便不會來了。”

    “你親自去請瑾王!”元敏邊按住元修心口邊道。

    “宣御醫!再來個人,去請瑾王來!”不待元敏吩咐,安鶴便對身後宮人道。

    殿門忽開,安鶴領着宮人魚貫而入,見了殿中情形,不由驚住。

    元敏淚如泉涌,撲來按住他的心口,“別再說話!來人!來人!”

    元修捂着心口,面色慘白,吃力道:“姑母待我如子,爹雖佞臣,於我亦有養育之恩,我……下不了手,這一命替爹償還,只是自今往後,無顏再見軍中將士,亦不配再爲西北軍主帥!”

    “修兒!”

    元敏倏地睜開眼,猛地回身,只見元修跪在地上,心口扎着匕首,血染了襟袍,華毯上滴滴殷紅。

    噗!

    元敏並未久等,只聽身後錚的一聲,嘯音繞樑,她也慘然一笑,閉上了眼。但等待的刺心疼痛並未傳來,卻只聽身後悶哼一聲。

    元修望着元敏的背影,再望一眼腳下的匕首,忽然仰頭,慘然一笑!

    元敏說罷便轉過身去,不再看元修,聲音裏含着疲憊,卻執意道:“你慢慢想,姑母慢慢等。今夜,姑母和你爹的性命在你手上。”

    元敏望着他痛怒的目光,神色疼惜無奈,柔聲道:“修兒,姑母不是逼你選一樣,而是逼你棄一樣。你只有棄了那些情義,你才能心如鐵石,才能在世道里披荊斬棘,才能不像姑母一樣去嘗那棄了天下人也換不回至愛的悔恨滋味!姑母這番苦心,你懂不懂!”

    元修擡頭,憤懣難言。

    “若棄後者,你便需裝作不知你爹貪了軍中銀兩,日後軍心還是你的,至於那少年,既是你的舊部,不需管她死活。”

    元修盯着那匕首,身僵難動。

    “你今晚就選!你是要棄父子之義,還是要棄同袍之義!若棄前者,你今夜就拿這匕首刺死姑母,再回相府刺死你爹,大義滅親,將士們會誓死追隨你。”

    元敏大步走到暖榻旁,自枕下抽出把匕首,啪地往元修面前一擲!那匕首金把嵌翠,刀鋒奪目,擲在元修腳下,寒凜刺心。

    華毯上一地狼藉,宮人在外聽見,無人敢進。

    “我就是要逼你!”元敏亦拂袖而起,繡金墨袖一掃便翻了茶爐,厲聲道,“成大事者,善知取捨,帝王之家,情義是不需要的,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不需要!否則,你便會如這茶中瓜果,任人烹煮!”

    他只想守疆報國,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

    元修大笑一聲,笑聲摧心,深宮冷夜裏聽來分外孤沉,他忽的起身,腳步踉蹌,險些撞翻茶爐,痛聲怒問:“姑母!你們爲何都要逼我!”

    “沒錯。”元敏承認得乾脆,且眉眼間有欣慰神色,他終究還是懂這些爾虞我詐,只是平日裏不願去想。

    元修聞言,半晌無話,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覺摧心摧肝,痛不可言,“原來如此是姑母與爹設的好局!我不弒父便是割捨了同袍情義,心向家中一直是你們想要的,我不選,你們就逼我選!你們是不是還算計了別的?此案乃英睿所查,那些朝臣日後判罪伏法,這些仇算在英睿身上也不會算到我頭上,而她查清的那些銀兩,我卻可以發還軍中,我爹貪污之事並無實證,將士們不知,仍會對我感恩戴德。家中棄了那些銀兩,卻可以得我選擇家中,再固軍心,且可爲英睿埋下一些仇敵,水師練成之日,便是卸甲殺將之時?”

    “這刀不懸,抉擇不下,你遲早要走姑母的老路!”元敏沉聲道,眉眼間也有幾分坦蕩,明明白白道,“我跟你爹說,這案子在奉縣捅破的那日就藏不住了,你查不出真相來絕不會罷休!既然藏不住了,不妨讓你查,查出來又何妨?父爲子綱,你斷不會弒父!若損了這些年積蓄的銀兩,能得你一次抉擇,這銀子就損得值!”

    “……”

    “此案不清,你心裏的那把刀就懸不起來!”

    “爲何?”

    元修不可思議,見元敏神色淡了下來,道:“你是否覺得,姑母是覺得那少年查不清此案,想要她在朝中出醜?不,姑母反倒希望她查清此案。”

    “是我的意思。”元敏道。

    “侄兒不知。”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

    元敏問:“你可知,你爹是此案主使,他爲何要那周姓少年查察此案?”

    元修臉上痛色更深,垂首不語。

    元修一震,元敏繼續道:“但這還不夠,你便是將那十人都殺了,此案主使之人還活着,你就有愧於軍中將士。姑母問你,你要如何抉擇?”

    “不懂,還是不想懂?”元敏搖搖頭,苦口婆心,“自古忠孝難兩全,你既想全忠君之心,又想全同袍之義,還想全家中孝道,世間哪有這等美事?你向來循規蹈矩,今日卻說出判不了我殺之的話,此言已是棄了朝律,要全同袍之義!”

    “不懂。”元修閉眼,沉痛難當。

    元敏將目光從窗臺收回來,落在元修身上,看見的好似當年的自己,滿眼皆是疼惜,“天下行將亂世,坦蕩之人難存於世,你生在元家,更是如此。修兒,當年姑母如你一樣,想過遠走邊關,不理家族事,卻終究放不下孝字,入了宮還想幹淨坦蕩,結果一輸便是終生之恨。姑母實在不想看着你走上姑母的老路,你可懂?”

    “我元敏本是世間最好的女兒,配得起最好的兒郎。我折了一生自由,許下家族榮寵,怎能一敗塗地,一無所有?我不甘,所以爭,棄了心中驕傲坦蕩,苦心籌謀,終得如今的家族榮寵。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棄得也太晚,這一生終是改不了,還是毀了。”

    “姑母錯就錯在自視甚高,以爲男兒報國,女兒報家,爲國或爲家,總要有所作爲纔不負這一生,是而一紙盟約訂下家族榮寵,換我十七年華嫁入深宮,永生折了壯志豪情。我以爲,大興最高處的男兒當是世間最好的男兒,定不負昔日盟約,哪知盟約空待,等來的是殺子之仇,我才知錯得離譜,才知這一生……終究是毀了!”

    “女兒到底不是兒郎,不得披甲戰胡虜,只能嫁郎以衛家。世間容不得女子之志,女子的一生都要關在深宅,放下才學志向,相夫教子,扶持母家。天下女子嫁的是如意郎君也好,薄情兒郎也罷,都不過如此一生。揚鞭策馬,劍指四海,建功立業,流芳百世,都不過是夢罷了。”

    “姑母尚在閨中時,不似那些閨閣女兒,鎮日或是侍弄花草,或是習琴習舞,或習那些針線廚事,姑母不喜,不愛與那些京中小姐爭女紅琴技,偏愛去校場與男兒一較騎射,好不痛快!冬日圍獵,我拴在馬腹旁的獵物比京子子弟還多,當年在盛京女兒家裏可是獨一份兒!若是兒郎身,我定要去戍邊,守疆衛國,爭一身功勳,爭一世名將!可惜……”

    元敏放了茶盞,擡眸遠望,元修身後的窗臺上放着只玉瓶,插着新剪的紅梅,梅花上本落着雪,暖閣裏生着地龍,花上的雪早已融了,紅梅映着雪水,如血淚。

    元修一愣。

    聽見元修提起愛子,元敏端着茶盞的指尖微白,卻道:“不,是因你的性子與姑母年輕時最像。”

    元修眸中波瀾未收,卻答道:“侄兒年紀與九皇子相仿,只比他年長一歲。”

    元敏喝了半盞茶才擡頭,不答此言,又說起了旁事,問:“修兒,你爹膝下有三子,你可知姑母爲何獨獨疼你?”

    元修倏地望向她,見她垂首品茶,似乎說的只是尋常話,元修的眸底卻涌起驚濤駭浪,問:“姑母之意是,要侄兒弒父?”

    “那你爹呢?”元敏問。

    “姑母是要侄兒動私刑,殺了那十位朝官?”元修眸中冷意深重,怒笑道,“此案若朝中結黨施壓,包庇不判,我定殺之!”

    “‘貪我軍中將士撫卹銀兩之徒,判不了,我殺之!’這纔是你心裏的刀!”元敏忽道,望見元修怔住,再對他道,“可惜,這把刀只亮出了刀鋒,尚未沾血。”

    心裏的刀?

    元敏搖頭,品了口茶,望了眼茶爐里正被熱湯烹煮的瓜果仁兒,笑意頗深,“姑母說的是你心裏的刀,而非手上的刀。”

    “侄兒在邊關外抵胡虜,內剿匪徒,守疆護國,戰無不勝,刀上早就沾滿了血,擦都擦不淨,爲何不利?”元修詫異。

    “姑母瞧着你心裏的刀還未沾過血,刀鋒不利!”

    元修不知此言何意。

    此言他說得一字不差,元敏聽了,眸中生出些歡欣之色,頷首道:“心如戰刀,如今你的心可磨成了刀?”

    那時,爹孃一心讓他入朝爲官,他心中不願,日子苦悶,於是在家中留了封書信便直奔邊關。哪知剛出了京便在官道十里亭中遇見了姑母。無人看出他會離家,唯獨姑母知道他必行此事,於是出宮相送。那日在十里亭中,他一身戎裝拜別姑母,臨走前聽了她一句贈言,便是此言。

    “姑母說,朝局詭祕,容不下坦蕩男兒。此去戍邊,望歸來時,心如戰刀!”元修回憶道。

    當初走時?

    元敏卻也不答,只反問道:“你可記得當初走時,姑母說的話?”

    他問爹此事,爹不澄清,也不承認,他只好問姑母,望姑母能答,哪怕是一刀戳進他的胸口,他也希望家中能有人給他個明白痛快!

    姑母疼他如子,他多希望她不知情,可他知道,這必不可能。

    “何止不舒坦!”元修冷嘆一聲,沉痛搖頭,半晌擡眼望向元敏,明知再問一句便是深淵,那眸中的希冀之色卻如懸崖邊攀着獨藤的孩子,孤弱無助,問,“爹行此事足有八年,姑母可知情?”

    “這事兒牽扯到你爹,心裏不舒坦了?”元敏舀了盞茶,端盞輕吹,柔聲問。

    元修垂首,宮燭照着眉心,低低躍動,如重重心事,“今日京城裏只出了一件大事。”

    元敏舀着茶爐裏的茶,茶裏烹着瓜果仁兒,聞着香濃喜人,她執勺慢舀,眼也沒擡,只笑問:“你說呢?”

    元修坐去對面,恭敬地接過茶盞,茶燙着,他便放去了一邊,問:“姑母宣侄兒來,所爲何事?”

    暖閣裏的宮人悉數退下,榻前華毯上擺着矮几,茶烹得正香。元敏緩步走去茶爐旁,伴着紅梅坐下,親自舀了熱茶,衝元修招手笑道:“來陪姑母坐會兒,喝盞熱茶,暖暖身子。”

    “老奴遵旨。”安鶴垂首笑應,腔調柔似女兒,一張撲了白粉薰了胭脂的臉卻全然看不出老來。

    這時,宮人已服侍元修解了大氅,安鶴擺手示意宮人退下,元敏道:“你也退下吧。”

    元敏拿帕子擦了擦元修鬢邊的雪,嘆了聲,搖頭笑道:“你啊,戍邊十年,別的本事沒長,口舌倒是伶俐了。”

    “那是姑母傳召,侄兒稍後就回。”

    “這時辰宮門已落鎖,你來後宮看姑母就合宮規了?”

    “宮中乘車,不合規矩。”

    元修來時,墨狐大氅的風帽上落了厚雪,元敏嘆了聲,似早知會如此。她下了榻來,深宮夜冷,宮燭幽幽,女子眉眼間生着幾分疼惜,接了宮人遞來的巾帕,細細幫元修擦了眉峯上沾着的雪,嘆道:“你這孩子就是倔,有車輦不乘,非要淋着雪來。”

    永壽宮東暖閣裏,元敏斜靠在暖榻上,墨裙高髻,不飾簪釵,不見翠佩,卻華貴如牡丹國色。

    安鶴不意外,擡手便讓駕車輦的小太監退下了,轉身便隨着元修往後宮去。酉時未過,天已黑沉如墨,宮燈絢麗,大太監轉身,雨花宮錦在落了雪的宮磚上掃出天青色,眼角薰着的胭脂豔若宮燈。

    “不必!”元修道一聲,大步往永壽宮行去。

    這宮人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大太監,盛京宮總管安鶴。

    宮門裏備着車輦,元修一進宮門,傳旨的宮人便道:“侯爺,今兒雪大,離永壽宮還遠着,太皇太后擔心侯爺淋着雪,特備了車輦,侯爺還請上輦。”

    宮門酉時三刻落鎖,元修酉時二刻進了宮。

    “相爺,侯爺,宮裏來人傳話,太皇太后宣侯爺進宮敘話。”

    元修聞言,心頭頓生燒怒,眸底皆是沉痛,只是尚未開口,書房外便傳來了管家陶伯的聲音。

    元相國自前院進來,墨貂裘衣的領子上還沾着雪片子,聽聞此言,不由面覆寒霜,冷笑問道:“怎麼?你還要弒父不成!”

    元相國傍晚才從朝中回府,進了書房,尚未更衣,元修便問:“爹可有話要對兒子說?”

    相府裏,元修有些日子沒回來了,這日一回來便去了書房。

    雪下到傍晚,皇城尚在,朝中卻變了天,十位朝廷大員被收押關進了天牢,十家府上被查封,連別院和城外的莊子也都封了。大雪裏,府裏被攆出的女眷哭哭啼啼,婆子小廝慌忙去客棧尋屋子、去外城租宅子,只見街上到處是刑曹衙差和五城巡捕司的人,內城的錢莊銀號封了七八家,外城的也有一家封了。

    這日,盛京下了場大雪,漫天黑雲磐石般重,似要將這富麗皇城一朝傾覆。

    元修微怔,她在軍中時不許他拍她,一拍她就像毛蟲般蜇人,今兒倒拍起他來了。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點了點頭,不發一言出了刑曹衙門。

    暮青嘆了聲,她不擅安慰人,一讓她溫言軟語,她就渾身彆扭。想起在西北軍營時,元修尚不知她是女兒身,總喜愛拍她的肩,她便也擡手,往他肩頭拍了兩下,便算作是安慰了。

    此案無疑是元修最受傷害,但他是西北軍主帥,案子查察至此,該回稟的案情她還是要回稟的,只是不知如何安慰他。

    她查過升昌錢莊,這家錢莊是八年前在外城開起來的,接的是商號的生意,名不見經傳,但錢莊開起來的年份很可疑,顯然是爲了存放撫卹銀兩而專門開的,錢莊的掌櫃她已經命人看押起來的,但這些年都是胡文孺與他接頭,元相國從未露過面,這簡直是當年做此事時就想好了退路和替罪羊。

    “元修。”暮青喚了元修一聲,他回身時她已拉着他轉去了門後,低聲道,“此案幕後之人是誰,想必你心裏清楚,他老謀深算,行事十分小心,這些年來從未親自沾手此案,因此我沒查到證據。”

    暮青隨後便跟了出來,見元修立在刑曹衙門口,風扯起男子的發,遠望如潑墨,肅厲凌天。

    長風起,街上肅殺,押出來的朝臣皆被扒了朝服,戴枷上鎖,押入囚籠,喊冤漫罵不絕於耳。元修自刑曹裏出來,仰頭望天,見天邊黑雲滾滾,壓城而來,寒冬正月,暴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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