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區北邊的中樞，仍然人員流動絡繹不絕，但一輛疾馳而來的馬車打斷了原有的秩序。
舍納、莫蘭和埃文三人急匆匆下了馬車，大步走向了這座臨時搭建的堡壘型建筑。
“請慢。”
赤鼠龍統領希爾忽然攔下三人，面色有些不善。
這可前所未有，之前不論舍納、莫蘭，還是每日來上班的埃文都沒有遭遇攔截。
但這全副武裝雙眼綻放出不善的龍血裔顯然底氣十足，它的眼神尖銳冷漠，就像一把鋒利的劍刃一般游離在三人的頸脖邊緣，讓舍納等人不禁汗流浹背。
“尊敬的希爾閣下。”埃文站了出來，“我可每天都來這里上班，您從未擋住我的去路，為什么今天不讓通行了？”
“因為......因為現在里面在做清潔衛生，你們不能進去，請回吧。”希爾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個理由，右爪牢牢按在腰間的錘矛上，舍納不由拉了拉自己兒子的衣角示意他退下。
埃文顯然有些沉不住氣，掙脫了父親的阻攔略顯激動：
“清潔？怎么可能，您在說笑嗎！”
他一指希爾身后人來人往的隊伍，每個團體每天固定來取餐的人、操作了一天“大地二號”累了回來休息的矮人、抓住心懷叵測之徒前來領賞的糾察隊員、慵懶靠在墻上閑聊的龍血裔們。
這根本就不是做清潔的樣子，甚至連掃帚都沒一把。
“什么人對您說了什么話嗎！”
埃文沒控制住提高了音量，將不遠處的人群注意里吸引了過來。
咚！！
一記撼地重擊砸在地面上，周圍的人群不由被這震蕩波晃動著身子站不穩，那幾個沒站相的狗頭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埃文此刻煞白了臉連忙后退，舍納下意識用手護住他到自己身后，帶著驚恐的眼神看著前方逼來的錘龍說道：“沒問題，我們這就離開，這就離開......”
嚏！
比整個樞紐建筑還要龐大的錘龍從鼻子里呼出了兩道白氣，兩對眼睛死死盯著這幾個敢頂撞自己上級的人類，里面蘊含的嗜血和瘋狂意味讓三人毫不懷疑它真敢下死手。
“走。”
舍納催促著車夫。
但半分鐘過去了，他只聽到鞭子的抽打聲，馬車紋絲不動。
“快走啊！”莫蘭男爵急了，打開小窗口朝前吼道，但隨后他就看到車夫回頭無奈聳了聳肩，側過身朝他展示已經嚇軟了腳的兩匹黑馬。
“該死！當初真該買下那幾頭黑角迅馬！要不是卡魯克人的價格是市場價的五倍，我怎么都不會放過！”
舍納嘴里罵著，手上的動作一點不慢，迅速打開車門把莫蘭推下了車，同時拽下埃文。
由于魔獸種本身蘊含強大力量，根本不適合平民飼養，所以在大量人類聚集的地方早已驅趕走了這些生物，至少在莫頓河下游東岸的米德加爾特地區魔獸幾近絕跡，只剩下對人無害的弱小魔寵。
但卡魯克地區存在大量原始森林，北邊就是無主的洛加察群峰，巨龍們也棲息于此，所以卡魯克人有地利，每年都會走私珍惜的魔獸到外國的達官顯貴手中。
他們剛下馬車，后方的錘龍顯然忍不住了、又或者得到了希爾的授意，開始邁動蟲腿徐徐朝他們爬去了。
“父親！你看！”埃文感到了腳下的震動，下意識回頭望去，立刻就發現那頭戰爭機器正在分泌一種煙火色的粉塵在手錘上。
“爆炸粉塵而已，別怕！”舍納拉著他急急朝莊園群走去，“這是錘龍的特殊器官從火屬性魔力龍血中提煉出的分泌物，除非沾到了你身上、也就是你被錘中了才會爆炸。不過就算不用粉塵，光那重擊力就足以把我們碾成肉泥了。”
他安慰起來：“放心吧，嚇唬我們而已。要真動手那些血龍早就上來攔截了，怎么會坐看我們離開？”
正如舍納所言，錘龍只是想趕快逼走這三人而已，根本沒有追擊的意思，見人影走遠后便回到了中樞建筑旁邊重新歸位。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漸漸走遠后，埃文忍不住提起這個疑問。
今天一切都很詭異，擎山上的龍穴眷族頭領忽然下山，隨后和矮人國王接觸，十二家貴族營造的壟斷結構還沒運營超過一個月就有瓦解的征兆。
“很明顯，那個矮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和某些龍血眷族達成了交易，進而它們開始限制我們三人的活動。”舍納冷笑說道。
埃文更不解了：“可那個赤鼠龍怎么回事？我們先比它們離開王宮城堡，它們反應不應該這么快。”
“估計是聯絡球。”莫蘭男爵說道，“但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現在的關鍵是分析出其中的要害。”
他大膽推測：“我覺得這不是赤龍的授意。”
這個結論振奮了其余兩人。
埃文仿佛即將淹死的人抓住了救命水草一樣急切問道：“莫蘭叔叔，怎么說？”
“如果是赤龍的意思，那根本不用搞這么多花樣，它可以親自飛來，也可以隨意委托一條普通血龍來告訴我們就行了。干嘛要委派一位大權在握的眷族？還弄出這么多麻煩事？”
舍納點點頭：“有道理。拉斐爾是埃爾的實權控制者，它想在內部做結構調整沒有誰可以阻攔，要啟用矮人直接解散囚禁看管耐薩的眷族就行了，弄這么多多余動作是在和自己做游戲嗎？”
埃文越聽越覺得有道理，用右拳猛砸了一下左掌興奮說道：“對啊！這都是那個矮子自己的主意！他以前就是攝政外援的眷屬，只是在父親你的建議下被推上來做輿論擋箭牌的和確保正統性的。他肯定串通了熟識的龍血裔私下交易，攝政外援自己根本不知情！”
只要拉斐爾沒有下場、沒有授意米爾魔斯，那就有足夠的斡旋空間。
單是耐薩和龍血眷族在搞鬼，那可不足以讓舍納等人退讓，因為現在埃爾的政治環境是拉斐爾一龍獨大，有這頭巨龍的震懾，內部矛盾不可能轉換為暴力沖突，因為拉斐爾自己就是最大的暴力。
龍血裔不能使用非授權的暴力，那和人類的區別就不大了，紅龍可從來沒有“任人唯親”，而是“能者居上”。
舍納等人又沒有犯什么大錯，拉斐爾怎么會無緣無故收回權利？
這也是米爾魔斯勸阿爾維斯等它主人回來再動手的原因。在埃爾的政壇，唯一的制勝王道就是取得拉斐爾的命令，或者說蓋著火焰巨鳥紋章的空白羊皮紙，那樣一來整套體制系統都會為了執行赤龍命令————也就是你自己的意思————開始運轉。
“沒錯，是這樣了。”
回想起王宮城堡內大血龍的咄咄逼人和錘龍的虛張聲勢，三位頭腦敏銳的人愈發看清了真相。
第一：拉斐爾肯定不知道，因為從頭到尾都沒看見羊皮文書，紅龍不會像綠龍那樣玩弄人心，陰謀論可以排除。
第二：矮人和某些眷族利用了權利中的空白部分施展手段，想繞過紅龍、用信息不對等的優勢對外制造一種假象，威懾住人類不動，潛移默化把埃爾的權利從人類手里搶走。
“他們的過程、目的大概就是這些。”莫蘭分析完畢后接著陷入沉思，“但這個計劃有一個漏洞，那就是赤龍本身————它遲早有一天會發現自己下令囚禁的矮人重登高位。以赤龍的性格作風，矮人尚且可以判斷為孤注一擲，但眷族為什么不怕懲罰呢？”
“進讒。”舍納冷冰冰地說出了這個詞。
莫蘭回過頭來：“你的意思是它們先斬后奏？但讒言得是寵臣才有效果，我們不了解龍血裔的內部，無法判斷是誰。”
“不說這些了，現在我們的重點是防守。”舍納停下了腳步，“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派人密切監視矮人聚落，尤其是那幾個長老級人物。”
“第二：收緊武力以防萬一......”
“可我進不了中樞了。”埃文打斷，“這樣就不能使用糾察隊。”
舍納搖頭：“我的意思是莊園群里的守衛們。圖里奧！“
他看向莫蘭男爵：“你在我們內部人脈最廣，又最受尊敬，去召開除開阿梅利亞和科莫兩家的會議，說明危機以及拿到守衛群的指揮權。”
他又對自己的兒子說：“你代表我們瓦緹家族出席，然后約束住你的弟弟。”
“第三：控制住阿梅利亞和科莫兩家的所有活物，我說的是所有活物！包括什么仆人、廚師、園丁、xing奴、寵物一類亂七八糟的東西。科莫和阿梅利亞兩個人最少要控制住一個，這是底線。”
交代完畢后，莫蘭認同了舍納的決斷，問道：“那你呢？”
舍納陰沉著臉：“光防守當然不能取勝。雖說直接想辦法找拉斐爾說明情況最省事，但我卻想快點結束這種極其被動的局面————我要用虛空之門傳送陣到紛爭平原給邪翼傭兵團引路，加快腳步。”
“圖里奧。”舍納按在莫蘭的肩膀上鄭重說道，“我大概后天能帶它們過來，你就是這兩天的掌舵者了，局勢必然瞬息萬變，我也不能給你什么錦囊妙計。只有一句話，關于我們和對方的紅線。”
他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千萬不要見血！我們內部也不要！連小動物也不要例外！尤其是渡鴉一類的鳥！”
舍納長吁一口氣看向了聳立的擎山：“血會刺激所有生物的神經，就算一只被踩死流露出體液的蟲子也會變成燃火藥桶的燃屑。一旦見了血，那龍血裔、矮人和我們自己內部都說不好會做出什么事，當然結果就是整體力量被削弱，增大了未來戰敗的概率。”
莫蘭嚴肅地點了點頭：“沒問題，你放心吧，都交給我了。”
舍納勉強笑了笑：“好，你也曾擔任過莫雷的高官，做出了不少成績，我相信你對時局的把握。”
眼前漸漸出現了莊園群的細節，長長的籬笆阻隔著外人覬覦的視線，不少低級看守者三三兩兩巡邏著，一邊說笑一邊抽著卷煙。
“開始行動吧。”
舍納和兩人分開了，獨自向遠處的瓦緹莊園走去，莫蘭和埃文則直奔最近的一家貴族。
......
“就是這樣。”
米爾魔斯仍在王宮城堡內，身邊坐著阿爾維斯和耐薩。
“希爾逼退了那三個人類，他們沒有任何沖動行為，乖乖照做了。”
它舒了一口氣：“這樣也好，省得鬧出什么事來讓我被黑鍋。現在說說你打算怎么和矮人長老串通吧，具體流程的細節是什么？”
阿爾維斯打斷：“不對勁，我覺得莫雷舊貴族估計發現了真相。”
“什么意思？”米爾魔斯和耐薩都沒有一種類似“第六感”的直覺，沒有料敵機先的意識。
“拉斐爾不知情。”他一字一句說道，“你太急躁了，本來就算我們來看矮人王，那也可以被理解為受命查看囚禁的情況。但你直接不讓他們進管理中樞，這就是赤裸裸的奪權信號。結合前因肯定不是拉斐爾的意思，它沒必要多此一招，那就只能是你在搞鬼了。”
阿爾維斯指向了耐薩。
米爾魔斯當場呆愣在原地，半晌后喃喃咒罵起來：“那什么都完了！主人馬上就會知道我的所作所為，這次就算我能忽悠自己，也會被龍息直接毀滅的！”
“你干嘛那么急！我都說了等主人回來，你親自給它說不就行了！它一下令，什么妖魔鬼怪全都會直接消失，弄成現在這樣進退不得簡直自尋死路！”
耐薩這才知道原來拉斐爾沒有釋放自己的意思，甚至米爾魔斯都不樂意，都是這個人類在出力。
他隱約意識到這是那位最初的人類執政官，自己和對方從來沒有一面之緣。
但此刻說什么也要把米爾魔斯綁在自己的戰車上，否則此次事件后他只會更慘。
“只要我能拿回......不！能像從前一樣自由領導我的族群，我以先王的名義起誓！洛林一脈會在我在世時盡可能滿足二位一切愿望！”
耐薩發了毒誓，甚至表示可以簽訂精神契約，但阿爾維斯卻帶著輕蔑的笑回絕了：
“米爾魔斯，我一點都不急，急的是你，拉斐爾此時還在巨龍總領，它也從不會和你主動通信。你不說，它對現在的時局可以說一無所知，這就是幾天的空檔期，動作迅速足以讓一件大事塵埃落定。”
“至于國王陛下，我可從沒說解救你，我只是說要‘從莫雷舊貴族手中拿回權利’，至于給誰，那可說不準。”
米爾魔斯和耐薩看著堅毅如磐石的阿爾維斯，心中都泛起了一絲寒意。
原來是他自己想直接從無名白丁一躍成一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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