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斕只訕訕笑笑,道:
「這些日子,我亦少見他的。有幾回,天剛亮便出去,掌燈了也不見回來。」
她嘆了口氣,又道:
「母親那處問起,我也不敢說。只道他課業繁忙,敷衍了過去。」
七娘看著何斕,只見她雙眉微鎖,自有一番無可奈何。
七娘心中如何不明白?
卞大娘子的死,並著鐲中書信,五郎本不堪承受。
時時躲到外邊,圖個清靜,似乎是五哥慣用的伎倆。
可如今怎比從前呢?
從前他孑然一身,隨意而為,也不算什麼!
可眼下,還有個五嫂呢!他這等行事,又置五嫂於何地呢?
七娘有些不敢看何斕,一些話卡在喉頭,欲言又止,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默了半晌,方道:
「五嫂,或許,五哥心中有事。不如,你與他靜靜聊一聊。」
何斕搖搖頭,忽無奈輕笑了一聲:
「人也見不著,又聊什麼來?」
七娘一時語塞。
她請咬著唇,見何斕神色,也不知如何相勸。
何斕又道:
「記得那年上元,他撞了我一下,留下盞花燈。一來二去,才有了這段姻緣。」
七娘亦回想起來。
那年王、謝二府築台觀燈,只道享不盡的繁華,用不完的富貴。
誰知如今,不過經年有餘,一切都不同了。
王府搬離了汴京。
三郎……哎……三郎……
何斕接著道:
「那年我回門之日,聽著族中姊妹們議論。說我高攀謝氏,很是配不上。那時我只當是她們妒忌,眼下想來,卻也有些道理。」
七娘拉著何斕的手,勸道:
「五嫂何須妄自菲薄?既入謝家門,便為謝家婦。旁人如何言語,那是旁人之事。我只認你這個五嫂。」
近來,因著五郎的態度,何斕心緒不暢。
忽聞著七娘如此說,她心下頗生感念。
何斕眼中含著淚,只道:
「七妹妹,也就是你,待我這般。我性子軟弱,從前閨中之時,受人欺負,也總是你護著。如今既為至親,你又多有寬慰言語。多謝你。」
七娘最聽不得人說感謝話的。
況且,卞大娘子之事,她還一直瞞著五嫂呢!又如何當得「多謝」二字?
七娘一時有些慌亂,生怕露出馬腳來。
她急忙著起身,道:
「一家子姊妹,自是應該的,五嫂不必放在心上。對了,前日釀哥哥要我作詩,我還沒寫呢,便告辭了!」
才說罷,還不待何斕應答,七娘便拉上丫頭,灰溜溜地跑了。
何斕留她不及,只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這個七妹妹,提及功課,總這般急慌慌的,當真有趣得很。
五郎的近況,自有何斕在朱夫人跟前敷衍著,倒也鬧不出什麼事。
況且,朱夫人如今張羅著二郎的親事,哪有閑情顧及其他?
一來,二郎位高權重,加之謝府出身。要尋位門當戶對的,著實不易。
二來,儀鸞宗姬那頭,也不得不盡心安撫著。
如今皇位易主,儀鸞宗姬的地位雖不比從前,可她知曉謝府太多秘密,自不是好輕易開罪的。
只是,為子嗣計,二郎的婚事確是勢在必行。
朱夫人為此,頭痛了許多時候。加之天氣悶熱,越發覺著心煩。
所幸昨夜下過一場雨,才得以稍遣悶懷。
陳姨娘是每日皆來請安的,多少年了,從不曾斷過。
見著她來,朱夫人遂喚了她坐。
陳姨娘恭敬還禮坐下,只笑道:
「大夫人的氣色,瞧著比昨日好些。」
朱夫人搖搖頭,半打趣道:
「氣色好了,可事情依舊煩著呢!」
陳姨娘掩面笑了笑:
「近來,我見家中多有年輕小娘子走動。怎麼,大夫人便沒一個能看上眼的?」
朱夫人將那些小娘子一一思來,又道:
「你與五郎媳婦也幫著我掌了幾眼,可有覺著不錯的?」
陳姨娘忙一番推辭:
「妾身不過替大夫人周全招待,哪有什麼主意?在我看來,那些小娘子品貌一流,淑慎賢惠,是個頂個的好呢!」
朱夫人嗔道:
「你這人,我要你說,你直說來便是,推推搡搡地作甚?」
陳姨娘見朱夫人是真要聽,遂笑道:
「不是我推搡,二郎何等人才?來的儘是汴京城中最拔尖的小娘子,可不得挑花眼么?」
陳姨娘緩了緩,又道:
「有位鄧小娘子,端麗標緻,大夫人可記得?」
朱夫人思索半晌,點了點頭:
「是鄧府尹的妹子吧?聽聞,前日才從襄陽接來。」
鄧府尹本是謝氏一手提拔,若真有堪配的人才,親上加親,自然極好。
只是……
朱夫人思及儀鸞宗姬,一時又有些猶疑。
她遂接著道:
「金玲來與我回過話,鄧小娘子來時,似乎還遇著了七娘。」
陳姨娘點頭:
「像是說了許久的話,總是和和氣氣的。」
她審視著朱夫人的神情,自明白她的擔憂。
二郎的媳婦,若家世太高,儀鸞宗姬必是不依。一旦二人之事被知曉,恐也不好收拾。
可若家世平平,到底是配不上二郎的。
朱夫人遂道:
「前些日子,我與他大嫂談過一回。為著子嗣考慮,她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是……」
只是,若真將儀鸞宗姬惹急了,還不定鬧出什麼呢!
朱夫人是當局者迷,可陳姨娘卻旁觀者清。
她頓了頓,方道:
「大夫人,我多一句嘴。一來,咱們府上離不得宗姬;二來,此事歸根結底,要看二郎君的心思。」
此話既出,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她們在此處談論得熱火朝天,一旦二郎不依,豈不皆是白費力氣么?
朱夫人嘆了口氣:
「二郎那孩子,我是知道的。自小便是說一不二,認死理的心!」
陳姨娘思及二郎平日行事,狠辣果決,也可知一二了。
朱夫人直搖起頭來,接著道:
「我與他父親說話,他也聽得幾分。就怕他面上應允,回頭真娶進了門,又不待人家好。同是在朝為官的,人家又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這樣想來,此事確是馬虎不得。
弄不好,得罪了朝中之人,也總不值當。
陳姨娘偷偷看了朱夫人幾眼,心中早有盤算,只不好硬生生地說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方正色喚道:
「大夫人,你若信得過我,我這裡,倒是有個人選。」
朱夫人一驚。左不過,便是前日來往那幾位小娘子了。
莫不是,汴京城中,還有她朱夫人不知曉的人物?
陳姨娘接著道:
「夫人莫急。此人並非旁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朱夫人狐疑地望著她,似乎已猜著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