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釀剛上岸,一眾太學生便忙擁了上去。
又是作揖行禮,又是噓寒問暖,更要緊的,是討禮物來的!
七娘看著他們笑起來,這幾個人,還與在太學時一般呢!
她正欲上前,踮著腳張望片時,忽又泄氣,只垂頭站著。
眾人圍得水泄不通,哪還有她見縫插針之地?
七娘正撅著嘴,兀自鬧脾氣,忽聞得頭頂傳來聲音。
「見我歸來,小祁莨不高興了?」
七娘聞聲一驚,猛地抬頭,只見陳釀已負手立在她面前。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含笑,還是那個風姿清俊的釀哥哥。
一別許久,風光霽月,那等氣度,竟絲毫未改。
七娘霎時與他四目相對,再顧不得羞,只直直望著他,卻怎麼也看不夠。眼裡直要憋出淚來。
後來七娘年長些,才明白,那時的心境,便是久別重逢。
時有飛花飄過,落在七娘肩頭與衣擺。
陳釀替她輕輕拂拭,七娘忽地一顫,心下似漏了一拍,又見出女兒家的驕矜來。
她深吸幾口氣,緩了緩神思,又慌張地抿著嘴唇。
只聽她打岔道:
「釀……不……陳兄!快來,咱們接風洗塵先!」
正說著,七娘拉起陳釀便往阿珠她們那頭去。
陳釀方笑道:
「不急。」
七娘一愣,不解地望著他。
陳釀只解下錦灰斗篷,不提防間,已替七娘披上。
「渡口風大。」他笑道。
七娘仰面望著他,雙手抓住斗篷,一時又別過頭去。
一眾太學生見著,直起一身雞皮疙瘩。
郭郎君故作委屈狀,雙手環抱,只朝陳釀打趣道:
「陳兄,渡口風大,我也好冷的!」
此話一出,眾人又是一片鬨笑。
陳釀冷眼看著他,只道:
「冷便添衣。」
他打量郭郎君一番,又笑道:
「穿成這樣還冷?活該你凍著!」
郭郎君吃癟,訕訕道:
「真不公平啊!就待小祁莨好!」
「祁莨的身子自來弱些,」陳釀道,「哪像你?」
這話倒也不錯。
眾人又想起七娘在太學射箭,發發不中,又拿此事打趣,笑成一片。
七娘見他們揭她的短,哪裡忍得?
她眼一瞪,腳一跺,舉起沾水的柚葉,便朝太學生們打去。
「叫你們總打趣我!不留口德!」
眾人忙抬起手臂,又擋又躲。
七娘只不服氣地追著他們打,霎時又笑作一團。
有卸貨的商戶見著,自搖頭笑道:
「又是那群太學生啊!哎喲!年輕便是好啊!」
船工亦附和:
「可不是,成日看著他們打打鬧鬧,覺著自己也年輕了許多!」
渡口眾人亦發出笑聲。
這樣的趣事,在渡口時時能見著。船工成天上貨下貨的,也全靠這一分樂趣。
郭郎君躲得最是厲害,一面跑一面道:
「這不是給陳兄接風洗塵么?用在咱們身上,豈不可惜?」
七娘朝他輕哼一聲,這才住手。
她回身看向陳釀,只見他正憋笑。
七娘方上前,朝他抖了抖柚葉,撅嘴低聲道:
「釀哥哥也笑話我!」
陳釀傾身向前,亦低聲道:
「自己做得,我便笑不得?」
七娘撇撇嘴,心下不快,只嘟噥道:
「果是嫌蓼蓼淘氣了!」
陳釀轉而一笑,又朝她額頭輕敲一記,道:
「無妨。」
太學生門撣了撣身上的水,起鬨道:
「你們又說什麼悄悄話呢!」
陳釀搖搖頭,上前抱拳道:
「多謝你們今日來。只是,我眼下還有些事。不如你們先回太學,夜裡我請你們吃酒?」
郭郎君只笑道:
「你要早說請吃酒,我們也不賴在這裡了!」
眾人這才準備著散了,一時還不忘回頭打趣:
「你和祁莨是好兄弟,咱們都是酒肉交。酒吃不夠,回頭還來鬧的!」
陳釀只笑著搖頭。
這群同窗,當真是什麼玩笑也敢開!
見他們去了,七娘遂上前想陳釀嗔道:
「早該走了!每回盡拿我取笑!」
「你呀!」陳釀扶額,「再這般淘氣下去,如何是好?」
七娘一臉不服:
「釀哥哥說無妨的。」
「好,無妨。」他笑道。
渡口垂柳青青,春風暖軟,二人並肩而行,只緩緩踱步。
七娘面含淺笑,也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她忽停下腳步,輕輕閉上眼,又深吸一口氣。
「好香。」她喃喃道。
陳釀轉頭看她,只見她微揚起面頰,眉梢眼角,儘是情態。
初初長成的她,再不是從前那個不知世事的七娘子。
陳釀低頭感慨,算來,七娘已及笄了。
他舉目四顧,此處並無落花痕迹,又哪來「好香」一說。
他只道:
「可是昨夜,有人掃除花徑,蓼蓼聞著落花殘香?」
七娘搖搖頭,依舊不曾睜眼。
她道:
「釀哥哥,你閉上眼,細細嗅來。」
陳釀笑了笑,這是第一回,他聽她的。
他隨她閉眼,緩緩吸氣,這才覺出此香的妙處來。
原是,柳葉之香。
夜裡回到太學,陳釀免不得請眾人吃一回酒。
太學生相聚,從來只為風雅。吃過酒,必有詩文,方才不負。
那夜,陳釀也不作長篇大論,只成了首清新絕句。
其詩有云:
半度青春半度風,
拂低碧色汴梁東。
飛紅渡口曾誰住,
識得清清柳氣中。
暮春時節,來的快,去的也快,轉眼已是夏日。
丫頭們多在院子里捕蟬。天氣越發大了,蟬鳴直吵得人睡不安穩。
七娘托腮立在窗前,看她們捕蟬,也頗覺有趣。
這般時節,丫頭們多換上輕薄衫子。
她們人生的好,衣裙又鮮亮,行動之間,盈盈婉轉,只怕將蟬兒迷醉了去。
丫頭們一面捕蟬,一面說笑,七娘喜歡看這樣的景。
她轉頭朝琳琅道:
「你去拿個網子來,我亦有些想捕蟬玩呢!」
琳琅搖搖頭:
「快別去了!前日捕蟬,險些絆著,可不是被陳先生撞個正著么?」
七娘憶起那日,只道不巧。
好不容易玩樂一陣,又被釀哥哥撞見狼狽樣子。
她有些訕訕,轉而又道:
「對了,前日朱二表姐大婚,那場面可太熱鬧了!我想著與她說句話,愣是沒說上。」
琳琅笑了笑:
「成日的拌嘴,那會子又想著說話了!」
七娘只道:
「她如今做了鄆王妃,大小事務,可有著忙呢!此時,只怕也顧不得我。」
琳琅知她閨中無聊,遂勸道:
「鄆王府前日不是送來帖子么?說王妃設宴,到那時,豈不又能見了?」
七娘忽來了精神:
「是了!我倒忘了。前日遇著釀哥哥,他也去的。」
說罷,七娘又拉著琳琅挑起衣裙首飾來。
琳琅只淺頭笑笑。
這個七娘子,真是讓人摸不著,猜不到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