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之中,霎時鴉雀無聲。
李嬤嬤看向謝菱,又看看五郎,忽向下人們道:
「還不快將這瘋子拉下去!等著給謝小郎君惹晦氣么?」
婆子媳婦們會意,忙要去拉茉兒。
卻聽五郎猛地阻止:
「且慢!」
他掃視了四周一眼,又看向茉兒,語氣忽變得溫和起來。
只聽他道:
「你別怕,知曉什麼,盡與我說就是?」
「你信么?」茉兒睜大了眼,「人害死了鬼!」
這聽上去雖是荒唐,可人一死,不就成了鬼么?
五郎遂點點頭:
「我信。」
茉兒忽而很開心,又笑起來。
五郎看著她,又道:
「是誰,害死了鬼呢?」
茉兒顯得為難起來。她四下看看,目光忽停在謝菱身上。
謝菱靠著釧兒,瞧上去,只是個受驚的嬌娘子。
茉兒頓了半晌,霎時發狂似地害怕起來。
「是她!是她!」茉兒別過頭去不敢看,拿手指著謝菱。
謝菱一瞬面色煞白,只顫抖著搖頭。
五郎抬眼看向她,悲傷並著憤怒,一時竟不作反應言語。
謝菱正待辯解,卻見茉兒猛抬起頭。
她一把推開五郎,又至李嬤嬤身旁。
茉兒指著李嬤嬤,只向五郎道:
「是她!」
眾人一瞬皆看向李嬤嬤。
李嬤嬤不明所以,直直擺手。
「是她!」茉兒又隨手指了個丫頭,轉而又指向自己,「是我!」
她忽大笑起來,只在靈堂之中來回遊走。
這般語無倫次,果是個瘋子啊!
謝菱長長舒出一口氣,朝李嬤嬤使了個眼色,茉兒遂被帶了下去。
五郎才緊繃的神情,霎時化作滿面的頹然。
瘋子的話,他竟也信了!
這便是關心則亂么?
謝菱四下看了看,被茉兒一鬧,靈堂已然混亂一片。
她遂打發了丫頭們收拾,又行至五郎身旁,只道:
「五哥,抱歉。你好心來祭拜,卻讓你見著這個。」
五郎搖頭,又道:
「你怎的放任瘋子靈前胡鬧?」
這便是質問語氣了。從前,五郎慣這般待謝菱的。
謝菱心中嗤笑,面上卻很是無奈:
「那瘋丫頭,本是伺候卞娘子的。」
五郎一驚,轉過頭看著謝菱。
果是有些淵源!
謝菱看五郎一眼,又道:
「原本,卞娘子的病,也不至要命。只是這些黑心的丫頭,暗中剋扣,並不曾上心照料。」
五郎正待斥責,謝菱卻接著道:
「也怪我!近來事忙,一時不查,才縱得她們無法無天。」
正說著,她已然啜泣起來。
謝菱望著滿地喪幡紙錢,一片狼藉,哭得更是厲害,絲帕已濕了半張。
這等境況,五郎哪裡還好說句重話?
她緩了緩氣息,又道:
「卞娘子去時,是站著去的。這丫頭心中有愧,生了暗鬼,這才將自己嚇瘋了去。」
釧兒扶著謝菱,一面替她拭淚,一面道:
「近來常有鬧鬼之說,焉知不是這瘋丫頭的緣故?」
聞得此語,五郎心底,霎時百感交集。
因著丫頭不盡職,她便這般容易地丟了性命。
到底,是太不值,太輕賤了!
他冷眼看著謝菱,也不知她的眼淚是真是假。
不過,她願為卞大娘子操持後事,總算難得。
五郎嘆了口氣,方道:
「既知是丫頭作祟,如今又瘋了,怎的還留著?或是報官,或是攆出去,也好讓芳魂安息啊!」
謝菱心道,若非等趙廷蘭回來,拿她當替罪羊,才懶得養著呢!
謝菱又啜泣兩聲,只道:
「到底,卞娘子是廷蘭心尖上的人。驟然沒了,總歸要有個交代。也不是我說處置,便能處置的。」
「此事,可同趙廷蘭說了?他幾時回來?」五郎忙問。
謝菱方道:
「前日已去了書信。大抵十來日,想是公事要緊,他也不必這等著急。左右,我在此料理,也是一樣的。」
趙廷蘭,果真是好薄情啊!
五郎垂下頭,再不言語。
若說薄情,他謝五郎又何嘗不是呢?自己又有何底氣,去怨怪旁人?
情起、情滅,皆因他一番招惹。
若非他,卞大娘子何至於委身魯國公府,又何至於是如今的下場?
五郎舉目四顧。
凄凄冷冷的靈堂,唯她一個孤魂野鬼。
便縱有千種情思,她消受不起。而五郎,更是消受不起的。
他徒然嘆了口氣,燒過一摞紙錢,便踉踉蹌蹌地去了。
謝菱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脆弱而縹緲,忽而心有所感。
這個五哥,從來便是位富貴閑人。
除了吃喝玩樂,他對萬事皆不上心,對萬事皆不在意。
偏偏此時,一個妓兒靈前,倒見出一片真切的赤誠來。
原來,他也並非沒心沒肝的。
只是在他眼中,一個庶妹,到底比不上這縷妓兒的亡魂。
趙廷蘭正在洛陽公幹。
聽聞他是謝府的女婿,上下官員無不好吃好喝地伺候。
洛陽為唐時東都,本朝西京。雖比不得汴京繁華,可熱鬧得趣的去處,卻也不少。
恰逢暮春,牡丹正盛。
洛陽向來以牡丹名揚天下,來此遇著,自然要好生游賞一番。
況且,趙廷蘭又是那愛排場愛熱鬧的性子。旁人投其所好,總是不錯。
這日,他恰打馬看花而回。
只見他一身棗紅泥金春袍,革帶束腰,戴一方瑪瑙嵌寶冠子,春風滿面。
趙廷蘭哼著新曲,一面朝屋中走,一面將外衣丟向丫頭。
見他回來,小廝忙湊上前去:
「蘭郎君,汴京來信了。」
趙廷蘭不緊不慢地隨意坐了,翹起腿搭在凳子上。
他又自吃一盞茶,笑道:
「我家菱娘想我了?」
小廝笑了笑,蘭郎君自來便是這沒皮沒臉的樣,倒也是慣了的。
小廝舉起信,方道:
「正是了,蘭郎君在外風,可盼煞閨中佳人了!」
趙廷蘭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小廝便道:
「狗才!好甜的嘴!」
說罷,他只將家書細細讀來。
其上所言,原是卞大娘子驟然病亡一事。
趙廷蘭面上的笑漸漸隱了去。或是生愧,或是後悔,他也說不清。
他本想著幫人幫到底。一來,此是極公平的生意;二來,黑心錢賺多了,也當是積德行善。
不承想,卻偏偏搭進了人家的性命。
也罷,她自己選的路,不論遇著什麼,也都與人無尤了。
趙廷蘭舉步至案頭,燃上一注清香,聊表追思。
他又抽出張小箋,只在其上寫下四個規整之字:
下不為例!
罷了,他遂讓小廝連夜寄去。
那小廝撇撇嘴,只笑道:
「人家寄來長篇大論,蘭郎君卻回幾個字!謝娘子當真是神情錯付啊!」
他搖搖頭,只忙趕著寄書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