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玉與王大夫人霎時皆愣住了。
謝蕖一手扶著門,一手搭在肚子上,雙眼中充滿了疑問。
她又問:
「謝府,是如何了?」
王大夫人默了一瞬,轉而笑道:
「沒事,三郎鬧呢!這孩子,不願做文章,吵著要去尋七娘玩。」
她行至謝蕖身旁,笑了笑,又道:
「你也替母親勸勸他。這個歲數,還如此遊手好閒,怎麼了得?」
謝蕖看看王大夫人,又看看紹玉,心中愈發不安。
她緊閉著唇,雙眼已然憋紅了。
只見她又深吸一口氣,似擠出的話:
「謝府,究竟如何了?」
王大夫人面露難色,不知如何開口。
紹玉心下本就急躁,見謝蕖問,再忍不得了,只道:
「二嫂,其實……」
「三郎!」王大夫人驟然打斷。
「母親!」紹玉蹙眉,「這樣大的事,你不說,二嫂便無從得知么?」
果然出了大事!
謝蕖直直看向紹玉,聲音有些顫抖:
「三弟,你與我據實說來!」
王大夫人無奈,只道:
「你如今身子重,我與你說了,需得立住!可不許動了胎氣!」
謝蕖扶上身旁的丫頭,點了點頭。
王大夫人頓了頓,終於道:
「其實也並非多大的事!是你父親,奉旨賦閑。」
她看向謝蕖,又道:
「且當作告假,想來,過陣子也就沒事了。」
只見謝蕖猛地怔住,不敢相信。
她腳下一軟,急急退了兩步。一身力氣,盡壓在丫頭身上。
賦閑!
謝蕖自然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那二哥呢?可有受牽連?還有二姐姐,她獨居宮中,舉目無親,想必更難!
她一時只覺天旋地轉。
不提防間,卻見她面色一白,直直暈了過去!
恍恍惚惚地,謝蕖似覺身邊有人不停往來,喧鬧無章。
王大夫人、王紹言、還並著些不熟悉的聲音,攪作一團。
待她再醒來時,見得簾闈層層垂掛,才知是自己房中。
旁人早散去了。王紹言倚坐床頭,一臉憂色並著倦意,卻不敢睡。
見謝蕖醒來,他的眼睛才又生出神情來。
他喚道:
「蕖娘,你醒了。」
謝蕖眨了一下眼。
王紹言遂長長嘆出一口氣:
「你可嚇壞我了!好在母子平安。」
謝蕖看了看他,又垂下眸子,思憶起暈厥前的事來。
她一時心中絞痛,只緊緊咬著牙。
「蕖娘,」王紹言又道,「我知你心中難過。可身子是自己的,也總該好生保重才是。」
謝蕖撐著起身,倚上枕屏,雙眉越鎖越緊。
「紹言,」她道,又握住他的手,「父親那處,王府亦能幫一把的,對不對?」
王紹言面帶無奈,只默然不語。
謝蕖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紹言,你們去求求情,好不好?父親半生鞠躬盡瘁,不該是這樣的!」
她一雙眼兒,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王紹言霎時不知如何應對,只輕輕抽回手,又背轉過身去。
他雙手撐著膝蓋,徒然嘆了口氣。
四下安靜得很,只聞得風雪拍打窗戶之聲。
「雪大了,」王紹言柔聲道,「我去添些銀炭,你別著涼了。」
謝蕖心下一空,一把抓住他的袖擺。
「紹言!」她的語氣近乎哀求。
高傲如謝蕖,這在從前是不曾有的。
王紹言頓了頓,轉而笑道:
「對了,過幾日,待你好些,咱們游湖去吧。熏風館的紅梅都開了。」
謝蕖一愣,緩緩鬆開了他的衣袖。
她冷言道:
「風雪甚大,只怕早已結冰,又游甚湖來?」
王紹言轉回身子,攬上她的肩:
「左右,我再鑿一回也就是了。」
鑿冰!
謝蕖笑了笑。
鑿冰悅妻,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是個典故。
那年為賀謝蕖芳誕,王、謝二府的年輕人齊聚熏風館,吟詠風月,好不快活。
謝蕖素愛游湖,王紹言為討她歡心,便將結冰的湖面生生鑿了。
一時傳為佳話。
那時許道萍還有詩云:鑿冰知愛惜,挽雪解含羞。
如今想來,當真是好可笑啊!
謝蕖只道:
「鑿冰!你待我,當真是有情有義啊!」
「蕖娘,」王紹言無奈,「有些事並非我能左右的,你別再鬧了!」
「我鬧?」謝蕖抬眼看著他,「王、謝二府本是世交,如今倒想著避嫌了?」
王紹言不語。
謝蕖扯了扯嘴角:
「我亦是謝家人。王大人,你是否也要避嫌?」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王紹言深蹙眉頭。
「還有,」謝蕖又道,「肚子里的這個,亦留著謝家的血,你要避嫌么?」
「不是我不想幫!」王紹言直看著她,「我無能為力啊!」
好一個無能為力!
不過是苟且自保的借口!
「若只是無能為力,又豈會攔著三弟去看七妹妹?」
謝蕖幽幽道。
王紹言無言以對。
挨了半刻,他遂起身,只道:
「我讓人鑿冰去,你好生歇下吧!」
謝蕖心下又是一沉。
他竟還要鑿冰么?可眼下,她根本就不願領情!
「好!」她道,「你要帶我游湖,是不是?」
王紹言回身看向她,不知她意欲何為。
她又道:
「吩咐下人鑿冰,不過動一動嘴,算什麼深情?要鑿,你親自鑿去!你鑿出一寸,我便游一寸,那才見得真心呢!」
王紹言又一聲嘆息。
「你歇下吧!」
說罷,他便徑直出了房門。
臨行前,卻不忘與丫頭們交代一番。
待他去了,謝蕖的陪嫁丫頭李蔻,方上前來。
只聽她勸道:
「娘子快莫生氣了,當心腹中胎兒啊!」
謝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緒更是低落。
她道:
「若沒了謝府,這孩子在王府,又有何立足之地呢?」
「這是娘子自苦了。」李蔻又勸,「有二郎君在,自然有你們母子的地位。左右,他是真心待你的。」
真心么?
可這真心,卻敵不過王府避嫌的私心!
謝蕖冷笑一聲,又嘆了口氣。
真情假意,偏要如此時候,方能見得。
「阿蔻,」她喚道,「明日你出門打聽打聽,家裡究竟是個什麼境況?我總懸著心!」
李蔻只連聲應了。
她本是謝府的家生子,父母還在那頭呢!自然也有千萬個憂心。
這樣的時節,竟也挨過兩日。
外頭風雪襲人,越發見著寒意。
「不好了!蕖娘子,不好了!」
外邊有丫頭急急進門,一面不住地叫喚。
謝蕖卻不為所動。
不好了?已然這般,還會有什麼不好的?
那小丫頭神色慌張,直撲在謝蕖床頭:
「蕖娘子!你快去勸勸吧!二郎君且痴了,正做傻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