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師看了陳釀一眼,又掃了一眼眾太學生。
他只默然不語,又隨手拿起那冊《趙威后問齊使》,翻看起來。
太學生們的小楷,倒很是漂亮。
此文是《戰國策》中的名篇,讀書仕子,誰人不知?皆是爛熟於胸的。
其文有云:「苟無歲,何以有民?苟無民,何以有君?」
便是說,萬事以民為本,民重君輕之念。
蔡太師的手掌覆在冊子上。那隻皺紋滿布的手,條條溝壑,皆是深重的心思。
他又默了半晌,方沉吟道:
「今日,是我家孫女的生辰。」
「是,」魏林上前作揖,「聽聞蔡三娘子喜好文章,此冊為太學生手書。雖不貴重,卻頗有心思。」
蔡太師有些吃癟。
奈何鄆王在上,其下又多有朝臣,不好發作。
只聽他道:
「太學生們既有心賀壽,不如進屋說話?」
太學生們相互看看,心中只作冷笑。
蔡太師這老賊,還欲遮掩,是覺著面子上難堪了?
既如此,他搜刮民脂民膏,魚肉百姓之時,怎不覺著難堪?
還不待太學生們言語,卻是鄆王行了下來。
他故作隨性,只笑道:
「既是太學的心意,也叫大家一處看看。本王亦有些好奇,清貧如太學,能送些什麼賀禮?」
聽鄆王有心維護,蔡太師只得訕訕。
鄆王與太學,本就淵源頗深,於他跟前,總不好為難。
蔡太師強帶著笑,又道:
「陳先生方才說,是三份賀禮?」
陳釀看了看鄆王,微微一笑,拱手道:
「不錯,太師稍待。」
陳釀語罷,有太學生又呈上第二份賀禮。
那賀禮依舊拿托盤乘著,覆在紅綢之下,扁平形狀,倒與方才的不同。
蔡太師微蹙了一下眉頭,不知這群太學生又要搞什麼鬼!
此番,魏林不再一把扯下,而是緩緩揭開。
可越是如此,眾人越是好奇。
正如一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看不著,才更想要一睹芳容。
可隨著紅綢漸漸揭開,其中可並非什麼傾國傾城的美人。
而是破洞遍布,一件襤褸衣衫。
四下又是一片驚訝之聲。
衣衫又臟又舊,眾人皆不忍視。什麼樣的人,才會穿這般衣衫?
待細細看去,只見衣衫一側,亦有一本冊子。
不過,那冊子卻不再是眾人熟讀的文章,而是太學生們所作《汴京流民論》。
蔡太師背在身後的雙手有些顫抖,緊緊攢成拳,面上卻仍保持著官家的禮儀風度。
「陳先生,」鄆王好奇道,「這又是什麼出處?」
陳釀朝鄆王行了一禮,方道:
「這件衣衫,正是北地來的流民所穿。」
座中又是一片嘩然,卻不再像方才一般議論。
在場之人,不論大小,多是在朝為官。流民之事,已然成災,此時驀地提及,不得不令人唏噓。
至於,太學生們所作那篇《汴京流民論》,不少人也聞著過風聲。似乎是被壓了下來,不得上奏。
今夜出現於此,未免太蹊蹺了!
蔡太師的神情有些緊繃。
不待他反應,太學生們又呈上第三份賀禮。
前兩份賀禮,皆是賣足了關子,這第三份倒是直直上來。
魏林二話不說,一把揭開紅綢。
不出所料,果是流民之物,一隻破爛不堪的草編鞋。
只是,這件賀禮旁,卻沒了冊子。
自然,古人之意,今人之心,皆已說通透了,便再無需多言了。
四下官員見著,有的放下了酒盞,有的擱下了象牙筷,皆一片默然。
這一回,連嘩然之聲亦不聞了。
整個太師府,靜得有些出奇。眼下看來,又哪來壽宴的喜慶?
所謂停杯投箸不能食,大抵是心有所感,方才如此。
太學的三份賀禮,將流民的衣、食、行盡擺在眾官員眼前,那般赤裸裸地,毫不遮掩地。
若還能接著推杯換盞,歌舞昇平,也就太沒良心了。
蔡攸四下看了看,又瞧了瞧父親,忽向陳釀發問:
「太學,是怎麼個意思?」
此話一出,蔡太師立馬投去制止的目光,斥責道:
「鄆王殿下在呢!哪有你說話的份?」
蔡攸聞聲,忙行禮退後。方才氣急,才說了那不妥的言語。
可蔡太師的話,卻遠非忽來的斥責,而是深思熟慮過的。
這便是要鄆王拿主意了。
不論縱容太學,或是斥責太學,似乎皆不大好。
但那不關他太師府的事,這個鍋,鄆王得背。
說來,鄆王本是蔡太師一手扶持。只是這些年,他行事越發隨性,難免惹蔡太師不快。
此番之事,倒正好借力打力。
誰知,鄆王卻笑了起來。
他一臉雲淡風輕,只道:
「既是祝壽來的,又站著作甚?禮也送了,太師不與太學生們安排個座?」
鄆王這般言語,似乎那群太學生真是祝壽來的,所送之禮,亦是尋常賀禮。
除了太學眾人,旁人皆是一驚。
蔡太師亦低頭一笑,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鄆王既已開口,他只得安排太學生們入席。
方才的怒氣,已然消了,轉眼間,蔡太師依舊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
到底是經歷過風浪之人,黃毛小子的挑釁,他又何曾放在眼裡?
這些個愣頭青,收拾起來,似乎也並不費事。
可陳釀與鄆王心中皆有數,他們並非行事莽撞的愣頭青。
一時,眾人又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只是,再沒了方才的歡喜氣氛。
一思及城郊的流民,官員們一個個食不下咽,哪還有祝壽的心思?
而座中的小郎君們,多是熱血兒郎。見著太學生們的義舉,無不佩服,三三兩兩的,皆與之敬酒結交。
「陳先生,」紹玉忽至陳釀面前,「方才真是好神氣啊!」
陳釀看向他,拱手道:
「王小郎君。」
紹玉笑了笑,回施一禮,方道:
「說來,今日本是蔡三娘子生辰,聽聞邀了不少小娘子來。」
陳釀沉吟一瞬,自然知他何意。
不少小娘子中,亦有七娘的吧!
紹玉忽低頭一笑,也不言語,只兀自走開了。
自己又與他說這個作甚麼?
紹玉甩甩頭,也不知七娘是否還在席上,總是想要見一見的。
男客這邊如此大的動靜,小娘子們不免也議論起來。
總有好事的丫頭過去張望打聽,於所發生之事,也能知曉個七七八八。
七娘與蔡雲衡兩兩相望,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有好奇的小娘子拿手肘碰了碰七娘,問道:
「七娘,那個領頭的太學生,便是你的小先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