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蛛谷內，死寂沉沉。
墨璇踏過滿地殘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些曾經熟悉的族人面孔，如今只剩下一具具乾癟的屍體。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卻渾然不覺疼痛。
「怎麼，心疼了？」
身後，李令歌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墨璇猛地回頭，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可最終，她只是死死咬著牙，將那股恨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殺他，至少現在不能。
一旦他死了，朝廷和各大仙門對黑腹錦蛛的圍剿便會徹底失控，剩下的族人將再無活路。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李令歌輕笑一聲，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仿佛對滿地的屍體視若無睹。
很快，兩人來到山谷盡頭。
一座古老的石像矗立在此，形似一隻巨大的黑腹錦蛛，八條蛛腿深深插入地面，石像表面布滿歲月侵蝕的裂痕，卻仍能看出曾經的威嚴。
墨璇站在石像前，指尖微微發抖。
這是黑腹錦蛛一族的祖地入口，而今她竟然帶著仇人來到了這裡。
開啟祖地，需要嫡系血脈的精血為引，而她，恰好是族長一脈最後的傳人。
「開始吧。」
李令歌站在她身後，語氣淡淡，卻不容拒絕。
墨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一片決然。
她緩緩抬手，掌心貼在石像冰冷的表面上。
「以吾之血，喚祖靈歸。」
話音落下，她眉心驟然浮現一道血色蛛紋，一滴晶瑩的精血從其中滲出，懸浮於空中，而後緩緩落入石像之中。
嗡——
剎那間，整座山谷震顫起來！
石像表面的裂痕開始迸發出刺目的血光，蛛腿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地面龜裂，無數蛛絲般的金色紋路從石像腳下蔓延開來，如同活物般爬滿整片山谷！
李令歌眸光一凝，下意識後退半步。
而墨璇卻站在原地，長發無風自動，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仿佛與石像產生了某種共鳴。
轟——
石像的腹部突然裂開一道幽深的縫隙，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從中噴涌而出，瞬間席捲整個萬蛛谷。
緊接著，地面開始塌陷！
無數碎石翻滾著墜入深淵，而墨璇和李令歌所站的地方，卻緩緩升起一座巨大的祭壇，祭壇中央，是一扇刻滿蛛形符文的青銅巨門！
祖地之門！
墨璇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曾聽母親說過，祖地之中藏著黑腹錦蛛一族最古老的秘密，甚至是能夠逆轉滅族命運的力量。
此刻，她的心中不由得多了一絲希望，如果自己能夠獲得那份力量，便有可能獲得主導權。
殺三皇子，保全族人，她全都要！
「開門。」
李令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墨璇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手，按在青銅巨門之上。
咔——咔——咔！
沉重的青銅巨門緩緩開啟，一股塵封千年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而門後的景象，卻讓兩人同時怔住。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仔細看去才會發現，那星空竟然是由無數蛛絲編織而成的天幕。
每一根蛛絲都晶瑩剔透，泛著淡淡的銀光，縱橫交錯，形成一張覆蓋整片空間的巨網。
而在網的中央，懸浮著一枚漆黑的繭，繭身纏繞著血色紋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這是……什麼？」
李令歌眯起眼，難得流露出一絲凝重。
墨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黑繭，心臟狂跳。
她能感覺到，繭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她！
突然，整片蛛網天幕顫動起來！
唰——
無數蛛絲驟然收縮，黑繭表面的血色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降臨！
李令歌臉色驟變，猛地抓住墨璇的肩膀，厲喝道。
「退！」
然而，已經晚了！
轟——
黑繭炸裂，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女子，她懸浮於空中，長發如墨，肌膚蒼白如雪，眉心一點血色蛛紋妖異至極，而最令人驚駭的是，她的下半身竟是漆黑的蜘蛛之軀！
八條鋒利的蛛腿輕輕擺動，她緩緩睜開眼，露出一雙猩紅的複眼。
「千萬年了……」
她的聲音沙啞而古老，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
「何事喚我？」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墨璇身上。
李令歌的指尖已經扣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恐怕這次想要得到混沌青蓮沒有那麼容易。
墨璇怔怔地望著那道身影，嘴唇顫抖著。
「祖、祖蛛大人？！」
女子蛛腿輕抬，一根晶瑩的蛛絲瞬間纏繞上墨璇的手腕。
「為何只有你一個人？」
剎那間，墨璇腦海之中的所有記憶便被那根蛛絲探知。
緊接著，祖蛛大人的目光便落在了李令歌的身上。
「現在該讓殺我族人者，付出代價了。」
整片祖地開始崩塌！
天穹之上，蛛網般的空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漆黑的虛空亂流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所過之處，山石草木盡數化為齏粉。
萬蛛谷中，那些歷經千年風霜的古老石柱接連倒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地面劇烈震顫，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縱橫交錯，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口。
咔嚓——
一聲脆響，矗立在谷口的那尊百丈高的祖蛛雕像從頭部開始裂開，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雕像眼中鑲嵌的兩顆夜明珠砰然炸裂，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正在崩塌的山谷。
李令歌立於風暴中心，衣袍獵獵作響。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軒轅劍，劍身出鞘的剎那，一道血色光柱沖天而起，將天空中的烏雲染成猩紅，滔天的血煞之氣如海嘯般席捲而出，。
「軒轅劍！」
祖蛛大人的聲音微微發顫，那張美艷絕倫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原本如紅寶石般璀璨的眼睛此刻暗淡無光，自己現在只是一道殘念，一道守護祖地的殘念。
面對這把曾在上古時期飲盡無數上古神鮮血的神器，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打不過！
就在此時，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撲上前來。
墨璇死死抱住了祖蛛的一條蛛腿，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祖蛛大人不要殺他！」
她下意識驚呼出聲，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墨璇自己都愣住了。
她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救這個手上沾滿族人鮮血的仇人？
她不知道是因為族人還需要他的庇護，還是因為那些被他摁在身下肆意侵占的夜晚，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不，絕不是！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恨意翻湧。
就算要殺他，也必須由她親自動手！
祖蛛大人深吸一口氣，胸前的翡翠吊墜隨著她的呼吸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她轉頭看向墨璇，目光複雜。
「璇兒，你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
墨璇咬著下唇，鮮紅的血珠從唇瓣滲出。
「但他若死在這裡，錦繡閣會立刻對我們趕盡殺絕，祖蛛大人，我們賭不起。」
祖蛛大人深吸一口氣，她現在不過是一道殘念，真的動起手來，根本不是對手。
不過，若是進入了祖地秘境之中，她可以動用的力量便更多了。
心念及此，她只能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殺意。
李令歌冷眼旁觀這場對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手腕輕轉，軒轅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尖所指之處，空間寸寸崩裂。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此次前來只為祖地秘境中的混沌青蓮。交出青蓮，我可保你們一族剩下的族人不死。」
「狂妄！」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祖蛛大人渾身顫抖，八條蛛腿深深插入地面，方圓十丈內的岩石全部化為粉末。
她眼中怒火滔天，卻不得不承認李令歌的威脅正中要害。
黑腹錦蛛一族已經瀕臨滅絕，再也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祖蛛渾身顫抖，而後從牙縫之中擠出一句。
「想要得到混沌青蓮，只能自己進入秘境之中尋找。」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
「不過，秘境中有我族歷代先祖留下的禁制，就算你有軒轅劍，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李令歌似乎看穿了祖蛛的想法，先是點了點頭，而後意味深長的說道。
「我若是死在了秘境之中，錦繡閣黑絲價格會暴漲十倍，我保證整個玄丹神界不會再有一隻自由的黑腹錦蛛。」
「你——」
這句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祖蛛大人心頭，她的靈體險些因為憤怒而崩散。
滅族仇人就在眼前，卻又無可奈何的感覺，讓祖蛛目眥欲裂。
良久，祖蛛大人頹然垂首。
「我今日就當沒見過你。」
她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螢光飄向那座青銅巨門。
巨門上的蛛網紋路逐一亮起，發出幽綠色的光芒。
門中央緩緩形成一個漩渦，起初只有拳頭大小，轉眼間便擴張到足以容納數人通過。
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片荒蕪的天地，灰濛濛的天空中懸浮著無數破碎的宮殿殘骸。
然而，就在李令歌準備踏入漩渦時，他和墨璇同時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身後。
轟！
三道身影破空而來，強大的氣息將本就搖搖欲墜的山谷再次震塌半邊。
為首的女子一襲白衣，面容與墨璇有九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凌厲。
她腳踏一柄碧玉長劍，劍身纏繞著絲絲電光。
「姐姐！」墨璃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你明知道他是我們的滅族仇人，竟然還幫他開啟祖地？」
天空中的三人緩緩降下，趙靈煜和秦天一的目光皆是落在了李令歌的身上。
墨璇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看向李令歌，卻發現對方依舊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預料。
「璃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墨璇艱難地開口，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能說什麼？
說她是為了保全剩餘族人？
還是說她對這個仇人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夠了！」
墨璃厲聲打斷，眼中淚光閃爍。
「這山谷之中皆是我族屍體，沒想到你竟然投靠了仇人！」
趙靈煜也是有些意外，他怎麼都沒想到，原本想要借墨璇之首殺了自己的三弟，卻沒想到墨璇竟然投靠了對方。
「三弟，當真是好手段！」
李令歌看了看趙靈煜身旁的墨璃，如果不是墨璇露出了馬腳，或許他還真的就死在了這個女人的肚皮上。
而這一切，皆是趙靈煜隨手下的一步棋。
「比不得二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墨璇猛地抽出腰間短劍，劍尖直指墨璇。
「從今日起，你我姐妹恩斷義絕！」
祖蛛的身影已經完全消散，只留下她的聲音在空中迴蕩。
「秘境開啟只能維持一個時辰，要進就進，否則永遠別想得到混沌青蓮！」
李令歌輕笑一聲，突然伸手攬住墨璇的纖腰，在她耳邊低語。
「看來你的妹妹並不領情。」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墨璇身體一僵，卻沒能掙脫。
這個親密的動作徹底激怒了墨璃，她尖叫一聲，手中短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李令歌咽喉。
劍身輕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剎那間，血光暴漲，一道半月形的劍氣橫掃而出，所過之處空間扭曲，時間仿佛都為之凝滯。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整個萬蛛谷徹底坍塌。煙塵散去後，原地只剩下那個旋轉的漩渦入口，以及入口前李令歌和墨璇逐漸消失的身影。
遠處，墨璃從廢墟中爬出，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她死死盯著漩渦入口，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們兩個姦夫淫婦！」
趙靈煜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開口道。
「祖地已經開啟，先進入祖地秘境再說，別耽誤了正事。」
……
眼前景象驟然變換，墨璇只覺天旋地轉，待雙腳重新踏及實地時，已置身於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這裡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被一層厚厚的屍布籠罩。
空氣中瀰漫著紫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如有生命般蠕動著，時而凝聚成猙獰鬼面，時而散作萬千細絲。
墨璇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卻發現那些瘴氣在距離她肌膚三寸處便自動消散。
「這就是祖地秘境？」
墨璇喃喃自語，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龜裂的荒原上，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傾斜的石塔，塔身上爬滿了發光的綠色苔蘚。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東北方向傳來。
墨璇心頭一緊，那聲音她認得。
沒有片刻猶豫，她立刻朝聲源處奔去。
隨著距離拉近，空氣中的瘴氣越來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墨璇的皮膚表面自動浮現出一層淡綠色光膜，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毒霧隔絕在外。
穿過一片枯木林後，眼前的景象讓墨璇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李令歌單膝跪地，軒轅劍插在身前，劍身散發的血光正在與四周湧來的瘴氣對抗。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紫黑色霧氣已經侵入他的身體，透過皮膚能看到暗紅色的光芒在他經脈中流動。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著，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
「業火焚身。」
墨璇倒吸一口涼氣，她曾聽族中長輩說過，秘境中的瘴氣會引發由內而外的心炎，那種痛苦足以讓最堅強的修士發狂。
就在她準備衝上前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重重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激起一圈塵土。
待塵埃落定，秦天一那魁梧的身軀顯現出來，他背後的黑色重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讓開！」
墨璇厲聲道，八條晶瑩的蛛腿從她背後伸展而出，尖端閃爍著寒芒。
秦天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
頓時，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將他籠罩，周圍的瘴氣如同遇到天敵般迅速退散。
墨璇瞳孔驟縮，那是專門針對秘境瘴氣煉製的護身符！
「沒用的，墨璇姑娘。」秦天一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這瘴氣乃上古時期便存在，專克人族修士，三皇子沒有護身玉符，必死無疑。」
「胡說！」
墨璇的蛛腿猛地刺出，八道銀絲如閃電般射向秦天一。
後者不慌不忙地抽出重劍，劍身上的鎖鏈嘩啦作響，竟將那八道蛛絲悉數擋下。
「你看看周圍再說話。」
秦天一用重劍指向不遠處的一具乾屍，那屍體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空洞的眼窩中仿佛凝固著極度痛苦的神色。
「尋常修士，在瘴氣中撐了不到半個時辰。」
墨璇的攻勢微微一滯，的確，她能感覺到李令歌的氣息正在急速衰弱，軒轅劍的光芒也越來越暗淡。
然而，更讓她心驚的是秦天一接下來的話。
「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會眼睜睜看著三皇子進入秘境？」秦天一冷笑道，「二皇子和我早有準備，而他——」
說到這，他故意拖長音調。
「註定要在這裡化作一具乾屍。」
墨璇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的腦海之中一連十日被灌滿的荒唐場景浮現在腦海之中。
緊接著，一道道慘死在眼前的同族屍體又浮現在眼前。
仇恨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鋒。
然而，她的心中很快便有了決意，為了剩下的族人性命，她不能讓三皇子死在這。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