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看爹爹給你買了什麼好東西？」

  陸青山轉過身。

  他不再理會那牆縫後的陰暗窺視，他將那包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糖果捧著。

  他小心翼翼地遞到懷裡的小雪面前，聲音是他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低沉和溫柔。

  帶著一絲討好，更帶著滿腔的父愛。

  小雪的眼睛瞬間被那色彩斑斕的糖紙點亮。

  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她直勾勾盯著那油紙包，小嘴咧開。

  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小豁牙。

  清亮的口水順著嘴角就快要流下來了。

  「糖！是糖！」

  「爹爹真好！」

  「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她興奮地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最大的紅色糖果。

  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捧著稀世珍寶，笨拙地剝開有些粘連的糖紙。

  糖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迫不及待地將那晶瑩的糖塊放進嘴裡。

  甜絲絲，帶著濃郁水果香氣的味道，瞬間在整個口腔中瀰漫開來。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幸福暖流湧進了她幼小的心田。

  小雪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臉紅撲撲的，像一隻偷吃到魚乾的小奶貓，滿足地發出輕輕的哼唧聲，整個人都散發著甜甜的氣息。

  林月娥怔怔地站在一旁。

  她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嶄新貨物。

  她看著丈夫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神。

  再看著女兒因為一顆糖而如此容易滿足的小臉。

  她心中五味雜陳，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濕潤了。

  這一次，奔涌而出的，卻不再是絕望和恐懼的冰冷淚水。

  裡面摻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有委屈釋放後的酸楚，更有一絲絲她自己都不敢深想。

  卻又如同被暖陽融化的凍土下，悄然萌生的……名為希望的嫩芽！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厲害，輕輕撫摸著那厚實棉布粗糲卻嶄新的紋理。

  又像是著魔一般。

  她抓起一把蓬鬆潔白的棉花，緊緊攥在手心裡，感受著那份柔軟和溫暖。

  觸感是如此真實。

  真實得讓她那顆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都感到一陣陣難以置信的發燙。

  「青山……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聲音依舊帶著無法完全褪去的哽咽，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仿佛生怕聲音大了，就會驚碎眼前這美好得不真實的幻境。

  眼神里。

  既有掩飾不住的欣喜，又藏著一絲深深的擔憂和不安，像受驚的小鹿。

  「你……你哪來的這麼多錢和票？」

  這個問題，終究還是像梗在喉嚨里的刺，不得不問出口。

  這是她心底最大的疑慮，也是最深沉的恐懼。

  這個男人，前些天還是一貧如洗，嗜賭成性，甚至對她拳腳相加的混球。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仿佛徹底變了一個人似的。

  不僅拿回這麼多東西，還變得如此……可靠和溫柔？

  他錢的來路。

  真的乾淨嗎？

  會不會……會不會又是用什麼不正當的手段換來的？

  會不會又給這個家招來更大的禍事？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般在她腦海中糾纏。

  讓她既渴望抓住眼前的幸福，又害怕這幸福如同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陸青山敏銳地洞察了她眼底深處的擔憂和不安。

  他輕輕放下懷裡的小雪。

  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住林月娥冰涼顫抖的手。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

  用指腹笨拙卻異常輕柔地拭去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他的眼神坦蕩而堅定，如同山澗最清澈的泉水，沒有一絲躲閃和游移。

  語氣更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篤定。

  「月娥，你放心，看著我的眼睛。」

  他微微俯身，讓林月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真誠。

  「這些錢和票，來路絕對正，乾乾淨淨。」

  「是我今天進山，運氣好，挖到一些能換錢的山貨。」

  「在鎮上正經賣了換來的。」

  「不是偷的，不是搶的。」

  「更不是以前那樣……混帳來的。」

  「相信我，這一次，是真的。」

  「以後，咱們家的日子，只會像小雪嘴裡的糖一樣，越過越甜，越過越紅火！」

  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溫度的烙印，深深地印進林月娥的心裡。

  「我陸青山，對著老天爺發誓。」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讓你們娘倆挨餓受凍。」

  「再也不會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誰敢欺負你們，我跟他拼命！」

  他沒有細說在山裡經歷了怎樣的艱辛，也沒有過多解釋錢票的具體細節。

  只是用最樸實的話語，和最真摯滾燙的眼神，向妻子傳遞著他想要徹底改變，想要拼盡全力守護這個家的決心。

  而他語氣中那份前所未有的篤定和真誠，像一股涓涓的暖流，緩緩淌過林月娥那早已冰封的心田，一點點融化了她心底最堅硬的冰霜。

  她再次抬起含淚的眼，定定地望進陸青山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

  那裡面，果然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渾濁、暴戾和空洞。

  取而代之的。

  是她記憶深處，年少時曾驚鴻一瞥的清亮，甚至還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沉穩和堅毅。

  如同歷經風霜雨雪後，愈發挺拔的青松，那目光中蘊藏的力量和溫度，讓她有些恍惚。

  又沒來由地感到一絲久違的心安，她鬼使神差般，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如同被蠱惑了一般。

  又像是身體遵循著某種渴望已久的本能。輕輕點了點頭。

  如同小貓一般溫順地，將頭試探著，帶著一絲眷戀和渴望地，輕輕靠在了陸青山寬闊而堅實的肩膀上。

  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水、泥土和淡淡陽光氣息的，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

  還有那份，已經闊別多年，幾乎要被她遺忘的，名為「依靠」的安全感。

  他的肩膀，原來這麼寬，這麼暖……

  「爹爹，娘，吃糖！甜甜！」

  依偎在父親腿邊的小雪。

  此刻又剝好了兩顆糖。

  她口齒不清地舉著手裡的兩顆糖果。

  奶聲奶氣地，一手一個。

  分別踮著腳尖，努力遞到陸青山和林月娥嘴邊。

  陸青山和林月娥相視一笑，眼底都映著對方帶著一絲羞澀，又帶著無限溫情的身影。

  他們不約而同地彎下腰。

  張開嘴。

  接過了女兒遞來的甜蜜。

  那小小的。卻飽含著沉甸甸希望的糖果。

  糖果在口中慢慢融化。甜絲絲的味道。

  如同春風一般，拂過心田。

  直抵靈魂最柔軟的地方。

  「真甜。」

  林月娥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極其淺淡，卻真實無比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雖然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如同寒冬臘月里，透過厚厚雲層，艱難灑下的第一縷陽光。

  帶著一絲脆弱，卻又無比動人的美麗。

  瞬間驅散了屋子裡所有的陰霾和冰冷。

  「嗯，真甜，比蜜還甜。」

  陸青山看著妻子臉上那抹久違的，如同梨花初綻般的笑意。

  看著女兒滿足地舔著手指上糖汁的可愛模樣。

  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感。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

  真正的家。

  這，才是他拼了命。

  也要守護的溫暖和幸福！

  而隔壁牆縫後。

  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細微。

  卻充滿惡意的「呸」聲。

  很快又消失在呼嘯的北風裡。

  陸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很快便被那滿溢的幸福笑容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