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那目光觸及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眸，以及察覺那女子身上，隱隱散發出的不凡氣息時，心頭猛地一凜，強行壓下了怒火。

  他混跡多年，眼力還是有的，這兩人氣度不凡，恐怕來歷不簡單。

  李罡身邊的那位老者，也就是李家老祖，暗中對他搖了搖頭。

  「兩位道友，犬子無知，若有衝撞之處，老夫在此代他賠罪了。」

  這位李家家主，臉上堆砌著笑，拱手道，「不知犬子如何得罪了兩位，竟要下如此重手？」

  他這話看似賠禮，實則還是在試探和質問。

  慕長歌負手而立，語氣平淡，「橫行坊市，欺壓良善，敲詐勒索，於我道侶言語不敬，廢他修為，小懲大戒。」

  李罡臉色變了變，他這兒子什麼德行，自己自然清楚，心下已然信了七八分。

  但、

  他就這一根獨苗，乃是李家未來的希望，被廢了修為與斷了他李家的根兒，有何區別？

  縱然心中憤怒，念頭卻是急轉，臉上的誠懇絲毫不減。

  「原來如此，逆子，你竟敢在外如此胡作非為！」

  對著李坤呵斥一句，李罡轉而對慕長歌賠笑道，「多謝道友代為管教，這逆子平日頗為放肆，老夫也是傷透了腦筋。

  今日衝撞了兩位，實屬逆子罪有應得，還請兩位息怒，若不嫌棄，請入內稍坐，也好讓我略備酒水，聊表歉意。」

  「不必了。」

  慕長歌瞥他一眼，「李家主若有心，日後嚴加管教即可。」

  「道友留步！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望著轉身欲走的兩人，李罡笑呵呵地上前阻攔，「道友幫我管教逆子，於情於理，都該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他身後的幾個李家族人立刻會意，紛紛上前熱情地挽留。

  慕長歌腳步停頓，目光掃過他們，「既然李家主盛情難卻，那便叨擾了。」

  「道友這邊請。」

  李罡心中大喜，臉上笑容更盛，轉身吩咐族人，「快！準備宴席！上好酒！」

  ……

  宴廳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罡和李老爺子頻頻敬酒，言語間不斷旁敲側擊。

  「未請教兩位道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看二位氣度不凡，想必是名門大派的高徒吧？」

  「散修而已，無門無派，四處遊歷。」

  慕長歌看似染上了醉意，隨意地揮手作答。

  散修？無門無派？

  李罡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熱情，卻在桌下對著心腹管家，打了個隱蔽的手勢。

  很快，一名侍女端著壺新酒走了上來，為慕長歌和林婉兒斟滿。

  李罡端酒起身，笑容滿面，「今日能與兩位道友相識，實乃緣分，我再敬兩位一杯，還請滿飲。」

  桌上其他人一併如此，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鎖定兩人。

  林婉兒皺了皺眉，望著身旁似無所覺的慕長歌，紅唇勾起笑意。

  啪！

  酒杯在慕長歌手中化為齏粉。

  廳內的氣氛降低至冰點。

  「閣下這是何意？」

  李罡臉上的笑陡然凝固，臉色隨之陰沉了下來，「我好心設宴賠罪，而你毀杯疑酒，未免太不把我李家放在眼裡了！」

  「本來想給你們留條活路，看來沒必要了。」

  慕長歌擦了擦手，目光平靜。

  「哈哈哈！好大的口氣！」

  李罡豁然起身，一拍桌子，怒極反笑，「廢了我兒修為，還敢在我李家大放厥詞，真當我李家是泥捏的不成？！」

  「爹！別跟他們廢話了，殺了他們，我要他們死！」

  李坤在一旁面目扭曲地尖叫。

  「給我拿下！」

  隨著李罡一聲厲喝，早已埋伏在外的李家修士，殺氣騰騰地闖入。

  慕長歌坐在椅子上，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咚！

  一聲輕響。

  無形的漣漪以他的指尖為中心，擴散至整個大廳。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前沖，獰笑，怒吼姿態的李家人僵硬原地，動彈不得，眼珠亦無法轉動，只有瞳孔中流露出極致的驚恐和駭然。

  李罡，李老爺子，李坤...所有李家族人。

  無一例外！

  「婉兒，這裡的空氣髒了。」

  兩人穿過那些凝固的人形雕塑，踏出了李家大門。

  身後富麗堂皇的宴席廳，所有被定住的李家人，連同那些桌椅，酒菜，似是經歷了萬載時光的侵蝕。

  正在無聲無息地，一點一點地風化，直至化為最細微的塵埃，沒有慘叫，沒有掙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青林山的這個家族，好似從未存在，泯滅於時光場長河。

  ……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是橘紅色。

  僻靜的斷崖邊，慕長歌與林婉兒相依而坐，望著遠方沉落的日頭。

  「今日可有壞了興致？」

  他問道。

  林婉兒搖頭，「能和夫君如影隨形，去哪裡，做什麼，不重要。」

  對她而言，世間最美的風景，不及身邊人萬分之一。

  慕長歌起身笑道，「那好，帶你去個地方，作為補償。」

  他執起身後的柔荑，沿著山崖邊的小路走了片刻，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

  林婉兒感到好奇，眼前是一座山洞。

  慕長歌清了清嗓，「可還記得，我曾有一次回宗，水月和靈曦前來迎接，你們一直等到很晚，我們才回來？」

  「嗯，你們是在這...」

  林婉兒止住話音，翻了個白眼，小手輕輕擰了他一下。

  她又怎會不記得，那一次，她和眾多弟子一樣，滿心歡喜地等著他回來，就是左等右等不見人。

  為此，人家執法長老莫青雲，還被雷烈師兄他們，痛毆了一頓。

  感情自家夫君，倒是和聖主跟水月仙子在此逍遙快活，簡直壞透。

  望著她嬌嗔的眼神，慕長歌哈哈一笑，揮了揮手。

  只見山洞所在位置的空地上，無數靈花靈草破土而出，各色花朵爭奇鬥豔，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芬芳。

  濃郁的靈氣，幾乎化為實質的薄霧。

  這番奇景引來方圓數里的靈蝶，在花叢中嬉戲飛舞，宛如仙境。

  「好美。」

  林婉兒看得呆了，情不自禁伸出手。

  一隻閃爍著藍色磷光的靈蝶，輕盈落於她指尖，翅膀輕微扇動。

  慕長歌自背後將她擁住，「當蝴蝶張開翅膀，便是雨季要來了。」

  溫熱的氣息噴灑耳畔，林婉兒先是一愣，隨即驚呼一聲，整個人重心失衡，落入某個溫暖的懷抱。

  她內心小鹿亂撞，又是羞澀，又是期待。

  好壞...

  可是，好喜歡。

  慕長歌抱著她，大步踏入那被鮮花環繞的山洞。

  無形的結界悄然升起封住了洞口，又與外界隔絕。

  隨後。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唯一能夠看到的是，不同顏色的靈光，將這白色的結界屏障，映照出七彩的顏色，以及。

  五彩斑斕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