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楊承。」

  身影開口，聲音中帶上情緒，乃是讚嘆，「汝之道，已近混沌本源。然欲超脫，尚需一物。」

  「何物？」

  「劫。」身影抬手指向本源海，「以此海為爐，以諸天為材，以眾生為火，煉無量劫數，方可成就那超脫之道。

  然此劫若成，諸天萬界，十不存一，汝可願？」

  楊承沉默。

  他望向本源海中掙扎的三人，望向問道途下黯然退場的群修，望向諸天萬界無量眾生。

  良久，他慢慢搖頭。

  「貧道所求超脫，非是一人超脫。若以眾生為薪，縱得大道，亦非吾願。」

  身影默然，轉身踏入混沌虛空，消失不見。

  唯留道音迴蕩。

  「三載之後，劫數自成。屆時，汝不煉劫，劫自煉汝。好自為之。」

  楊承獨立虛空，望向無盡混沌，眸光深邃。

  「劫數麼……那便來吧。」

  他拂袖轉身，望向本源海。

  海中，林紓三人已渡三劫，身形沉入海心深處，正汲取混沌本源，重塑道體。

  海面之上，忽有漣漪盪開。

  一道清光自海心射出，衝破混沌，直達諸天。

  清光之中，隱約可見三道身影盤坐，頭頂各有道果凝聚。

  一為混沌道果，清濁輪轉，演化諸天。

  一為星海道果，億萬星辰，生滅輪轉。

  一為劍道道果，萬劍歸宗，斬破虛妄。

  三枚道果，皆已臻至混元絕巔，距那無上境界，只差臨門一腳。

  楊承微笑頷首。

  「善。」

  他盤坐虛空，閉目凝神。

  身後銀杏古樹虛影搖曳，灑落無量清輝，籠罩本源海，護持弟子修行。

  混沌無歲月，光陰如逝水。

  三載之約，將滿。

  諸天劫數，將起。

  混沌本源海深處，清輝籠罩。

  林紓盤坐海心，頂上混沌道果已凝如實質，清濁二氣輪轉間，演化三十六重天罡，七十二重地煞，天罡地煞合為一百零八周天，周天運轉，衍生無窮變化。

  道果之中，隱約可見一方完整天地，日月星辰循軌，山川河嶽定形，萬物生靈繁衍，儼然已具創世之雛形。

  她周身毛孔舒張，無量混沌本源自四方湧來，如百川歸海，洗鍊道體，滋養神魂。

  道體漸趨琉璃，通明無瑕，內蘊清輝。神魂壯大，化作一尊混沌道尊法相，端坐紫府，手持道印，口誦真言。

  忽有劫數自本源海深處湧來。

  此劫非是天雷地火，非是心魔因果，而是「道爭之劫」。

  混沌本源乃萬道之源，內蘊諸天一切大道法則。

  林紓汲取本源，自身混沌大道便與本源海中萬道產生爭鳴。

  萬道化形，或為神龍，或為天鳳，或為古神，或為魔尊，各展道力，圍攻而來。

  「吾道既成，何懼萬道爭鳴？」

  林紓睜眼，眸中清濁分明。

  她並指一點，混沌道果轟然震動，迸發無量清輝。

  清輝所及，萬道所化形影如雪遇驕陽，紛紛消融，重歸本源。

  然消融一批，又生一批，源源不絕，愈戰愈強。

  道爭三日，林紓道果漸顯裂痕。

  她心念電轉，忽生明悟：「萬道同源，何須相爭？不若相容。」

  念及此，她竟散開道果防禦，任萬道湧入己身。

  神龍天鳳入體，古神魔尊歸元，諸般大道法則在體內衝撞激盪，幾欲撐破道體。

  林紓面色慘白，七竅滲血，然道心通明，運轉混沌道經，將湧入的萬道一一煉化，融入本命大道。

  萬道歸元，混沌乃成。

  三日又三日，林紓道體重塑，琉璃之身漸轉混沌之色，通體朦朧，似虛似實，已非凡體。

  頂上道果裂痕盡復，反較前更顯深邃，內中天地演化加速，竟有生靈自天地中孕育而出，雖只懵懂真靈，然已具生命氣象。

  混元絕巔，成。

  與此同時，星海深處。

  唐星榆端坐星核，頂上星海道果展開三萬里，億萬星辰循玄奧軌跡運轉，每運轉一周，便有無量星力自虛空汲取，壯大道果。

  星海中心，一枚拳頭大小的「星源」旋轉，乃是她畢生修為所凝，亦是星海大道之樞。

  本源海中，星辰本源奔涌而來，匯入星海。星海以肉眼可見速度擴張，五萬里，十萬里，二十萬里……

  星辰數目呈倍數增長，漸有浩瀚無垠之象。

  然星海擴張愈速，內部失衡愈顯。新生星辰軌跡不穩，時有碰撞，爆發出毀滅星爆。

  星爆波及舊有星辰，連鎖反應之下，整片星海竟有崩解之危。

  唐星榆面色凝重，雙手結印，本命星圖自眉心飛出，投入星海核心。

  星圖展開，化作億萬道軌跡符文，印入每顆星辰。

  星辰受符文牽引，漸歸有序。

  然星辰太多，軌跡太繁，縱是混元神念，亦感吃力。

  七日七夜，星海漸穩，然唐星榆神魂消耗過巨，面色蒼白如紙，頂上三花搖曳，胸中五氣紊亂，幾有跌落境界之險。

  就在此時，星海深處忽有異動。

  一顆新生的星辰驟然膨脹，化作萬丈大小，星辰表面裂開無數縫隙，縫隙中噴湧出漆黑如墨的「暗星物質」。

  此物質所過之處，星辰熄滅，軌跡紊亂，星力湮滅。

  不過片刻，已有三成星海被暗星侵蝕。

  「暗星劫……」

  唐星榆明悟，此乃星辰大道必經之劫。

  星辰有生便有死，有明便有暗，暗星便是星辰的終結，亦是新生之始。

  她咬牙，竟主動引暗星物質入體。

  物質入體，道體迅速衰敗，神魂如墜冰窟，生機飛速流逝。

  然她道心堅定，運轉星海大道，在衰敗中尋覓新生之機。

  百日之後，唐星榆道體已近透明，然眸中星光卻愈發璀璨。

  她張口，噴出一枚嶄新星源。

  此星源非金非白，而呈混沌之色，內蘊生滅輪轉之道。

  星源投入暗星，暗星物質倒卷，重化星辰，且新生星辰較前更顯凝實，星光更盛。

  星海重定，已擴至百萬里。

  億萬星辰運轉，軌跡玄奧，暗合周天之數。

  星海道果徹底圓滿，唐星榆氣息攀升，一舉衝破桎梏，臻至混元絕巔。

  劍域之內，徐凡懸空而立。

  冰魄神劍已徹底煉化，化作一道混沌劍意，融入神魂。

  他頂上劍道道果展開，化作萬里劍域。

  域中無劍，唯有劍意縱橫。

  每一縷劍意，皆是一種劍道真解，或凌厲，或縹緲，或厚重，或輕靈，諸般劍意交織，演化無窮劍招。

  本源海中，劍道本源如潮湧來。

  徐凡來者不拒，將諸般劍意盡數吸納，融入本命劍道。

  劍道道果愈發凝實，漸有實質之象，化作一柄通天巨劍，矗立劍域中心。

  然劍道剛極易折，納萬劍而難融。諸般劍意在道果中衝撞，彼此排斥，巨劍表面浮現裂痕，劍意逸散，劍域震盪。

  「萬劍歸宗，宗在何處？」

  徐凡自問。

  他閉目凝神，神遊劍道長河。

  河中億萬劍修身影沉浮，各展劍道，或開天，或闢地，或斬妖，或除魔，或守護，或殺戮。劍道萬千，皆有所執。

  「吾之劍道，為何？」

  徐凡自問。

  心念動處，往昔種種浮現眼前。

  初入道時，仗劍行俠；宗門覆滅，劍護同門；歷劫重生，劍問道途；問道閣中，劍指超脫。

  「吾劍，為道。」

  明悟一生，徐凡睜眼。

  眸中混沌劍意盡斂，復歸清澈。

  頂上巨劍轟然崩解，化作億萬光點，灑落劍域。

  光點落地，生根發芽，竟化作億萬劍草。

  草葉如劍，搖曳生姿，彼此和諧，再無衝撞。

  劍草生長，開花結果。果實裂開，內蘊劍意真種。

  真種入土，復生劍草。

  如此輪轉，生生不息。

  劍域之中，再無殺伐，唯有生機。

  劍道道果重凝，化作一枚青色種子，落入徐凡紫府。

  種子生根，長出劍形道樹，樹上結有三千道果，每一枚皆是一種劍道極致。

  混元絕巔，成。

  本源海上。

  楊承盤坐虛空，身後銀杏古樹灑落清輝，護持門人修行。

  忽有感應，抬首望天。

  諸天之上，劫雲匯聚。

  此劫雲非是一方天地之雲，而是自諸天萬界同時湧現，無量劫氣跨越時空，匯聚於此。

  劫雲呈現混沌之色，內中雷光閃爍，那雷非是天雷，非是神雷，而是「大道劫雷」，蘊含諸天萬道之怒，無量因果之怨，眾生劫數之戾。

  劫雲之中，隱約可見億萬身影沉浮。

  有仙界仙兵天將，有苦海魔尊巨擘，有古神餘孽，有諸天修士，更有無量眾生之影。

  此乃歷劫而歿者殘靈，受劫氣牽引，化作業劫之靈。

  業劫之靈咆哮，捲動劫雲，化作九重劫海，朝著本源海傾瀉而下。

  「三載期滿，劫數自來。」

  楊承輕語，神色平靜。

  他起身，青袍無風自動。

  身後銀杏古樹轟然震動，樹冠展開，遮天蔽日，竟將整片本源海籠罩樹下。

  金葉搖落，化作億萬道清輝，逆沖劫海。

  清輝和劫海對撞，無聲湮滅，又似萬雷齊鳴。

  對撞處，虛空徹底化為混沌，時光長河斷流，因果之網崩解，命運之線紊亂。

  第一重劫海崩散，業劫之靈哀嚎消散。

  然劫雲翻湧，第二重、第三重劫海接連傾瀉。

  一重強過一重，待到第六重時，銀杏古樹金葉已落盡，樹身浮現裂痕。

  楊承面色微白，然眸光依舊平靜。

  他對虛劃。

  一道混沌軌跡憑空顯現，軌跡過處，劫海分流，業劫之靈如陷泥淖，動作凝滯。

  軌跡延展，竟在劫海中開闢出一條通道，直通劫雲深處。

  通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巍峨雷池。

  池中雷液翻湧，每一滴皆蘊含一道完整的大道劫雷。

  雷池中心，懸著一枚混沌雷印，印上道紋古樸，散發滅世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