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

  楊承正在打坐。

  不遠處，來自碧落城的那枚青色葉片，和黑岩城的漆黑鐵牌，同時傳來微弱波動。

  波動不是傳訊，而是一種被遠方同源力量引動的輕微共鳴。

  「嗯？」

  楊承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

  他當即拿起兩件信物，仔細感知。

  兩物波動似在指向苦海深處不同的方向，且頻率在緩慢增強。

  「這是大規模能量匯聚，或者某種預兆？」

  楊承沉吟。

  幾乎同時，唐星榆的心靈傳音在他識海響起：「承承，柳青緊急傳訊，她布置在東南和西北兩個遠端點位的『誘餌』同時被觸發。

  但詭異並未上鉤，反而表現出異常的躁動和退縮。

  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讓它們感到了本能的恐懼，正在向遠離大陸的方向逃竄。」

  「另外。」

  徐凡的聲音也接踵而至，帶著凝重，「師兄，我布設在城牆基座下的幾個感應陣符反饋，苦海地脈的紊亂度在緩慢上升。

  雖然幅度極小，但趨勢持續。

  有點像黑雨來臨前的波動，但性質似乎有所不同。」

  多方面的異常跡象，幾乎同時出現。

  楊承起身，一步踏出，已至主城門樓最高處。

  他極目遠眺，神念儘可能向苦海深處蔓延。

  苦海仍是無邊的黑暗和死寂。

  但以他如今的神魂感知，配合人災之樹對這片區域的深度連接，確實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壓抑正在瀰漫。

  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或個體的威脅。

  而是大片苦海，正在發生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如暴風雨前，空氣中那無所不在的沉悶。

  「黑雨之災的異動加劇，碧落城青霖的提醒，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楊承自語。

  他想起青霖傳遞的信息中，提及「苦海深處黑雨之災，有異動加劇之兆」，這才有了苦海盟約的強化和擴張邀請。

  如今看來，這異動已然開始顯現徵兆。

  「傳令。」

  楊承當即道，「全城進入二級戒備，所有防禦陣列保持最低能耗運轉，隨時準備提升至戰鬥狀態。

  柳青，撤回所有外圍人員和誘餌裝置，固守前哨營地，沒有命令不得外出。

  師弟，加強所有監測陣法的功率。

  糖糖，擴大心靈感應範圍，重點關注是否有大規模精神污染或異常意念潮汐。」

  「是！」

  眾人領命。

  迷霧城像一位從淺眠中驚醒的巨人，開始無聲地調整姿態，繃緊肌肉。

  時間在一種越來越明顯的壓抑感中流逝。

  一天，兩天……

  到了第三天，那種無形的壓抑，已經濃郁到連混元以下修士都能隱隱察覺。

  苦海溺水似乎變得更粘稠，黑暗中游弋的本源流光也變得更稀少。

  青色葉片和漆黑鐵牌的共鳴波動，已經清晰到可以被唐星榆等人明確感知。

  就在第三日午夜。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席捲以迷霧大陸為中心，不知多麼廣袤的區域。

  城牆光幕自主亮起，泛起劇烈漣漪。

  城內的眾人，無論修為高低，都感到心神一陣搖曳，只覺腳下的陸地都在震顫。

  緊接著，所有人，包括楊承，都看到了令他們永生難忘的一幕。

  苦海上方，那天穹深處，毫無徵兆地裂開。

  不是空間裂縫。

  更像是一塊幕布被撕開。

  裂隙邊緣流淌著粘稠如瀝青。

  又閃爍著詭譎星光的黑暗。

  而在那裂隙之後，不是虛空，也不是常見的空間亂流。

  是一片無邊無際旋渦海洋。

  每個漩渦中心，都似連接著不同的時空片段。

  映照出光怪陸離，瞬息萬變的景象。

  破碎山河、燃燒星辰、哀嚎眾生、扭曲法則……

  所有畫面都蒙著一層灰白。

  「這是時空渦流？不，是比那時空渦流更本源混亂的『無序之淵』的泄露？」

  祝融失聲驚呼，臉上滿是駭然。

  他傳承的巫族記憶碎片中，似乎有過類似的恐怖記載。

  不待眾人細想。

  那裂隙之中，灰白色的無序渦流如潰堤的洪水，又像倒懸的瀑布，向著苦海傾瀉而下。

  但這傾瀉不是簡單的物質流動。

  灰白渦流在接觸苦海溺水的剎那，便與之發生了難以理解的混合、湮滅和畸變。

  溺水變得渾濁而沸騰，泛起灰白泡沫。

  無數難以名狀的混亂東西，從這混合的漿液中誕生、掙扎和咆哮。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像畸變怪物，時而像扭曲景觀，時而又化作詛咒波紋。

  更可怕的是，灰白渦流本身攜帶的無序屬性，開始瘋狂污染所及之處的一切。

  「無序侵蝕，這就是青霖所說的無序侵蝕加劇。」

  徐凡臉色發白。

  「不僅僅是黑雨，這是源頭層面的污染泄露。」

  唐星榆也感到一陣寒意。

  她的心靈之力向外延伸，觸碰到那灰白污染的邊緣，立刻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嚇得她連忙收回。

  「所有人，固守本位，啟動最高級別防禦！」

  楊承目光如電，死死盯著那倒灌而下的灰白渦流。

  渦流中不斷衍生出各種無序造物。

  這，恐怕才是苦海真正的大恐怖，是連「黑災」本身都需對抗的混亂。

  碧落城、黑岩城和苦海盟約所要應對的，正是此等劫難。

  而現在，這劫難的一角，已降臨到初生的迷霧城頭上。

  真正的考驗，此刻才真正開始。

  城牆之外，柳青的前哨營地陣法全開，在灰白氣息的侵蝕下顫抖。

  而更遠處。

  隱約傳來無數詭異的嚎叫。

  一些原本在附近遊蕩的詭異，在被灰白氣息沾染後，形態開始發生急劇畸變，氣息變得更加狂暴和不可預測。

  有些甚至調轉方向，朝著迷霧大陸蹣跚衝來。

  楊承的氣息和整座城池共鳴。

  暗金色的城牆上，道紋如呼吸般明滅。

  六株災滅竹頂端的毀滅光球，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膨脹，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

  百株災草無風狂舞。

  「來吧。」

  他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讓我看看，是你這無序的混沌更凶，還是我的人災之城更硬。」

  嗡！

  整座三千丈城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層凝實厚重的光壁沖天而起，將內城完全籠罩。

  光壁之外，灰白污染和苦海溺水混合成的混沌流體，已然沖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