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也知道，在這個家裝可憐扮柔弱都沒用。
他們只會利用她的柔弱可憐使勁控制她，讓她無力反抗，讓她忘記反抗，終生屈服。
對著簡行昇威壓的眼神，明慧敢於跟他直視，也不怕他看出來，她要搞事情。
不過此刻跟他對視著，明慧忽然發現一件事。
如果簡行昇這樣的男人是她的爸爸輩，她可能會跟簡芳菲一樣，可以在他的面前撒嬌耍脾氣，卻沒有勇氣反抗他質疑他。
但他們年齡相差雖然很大，卻是兄妹。
既是兄妹，血脈壓制就沒那麼強大。
也或許明慧沒有在簡家的氛圍里浸染長大，再加上過去了五年，她更成熟了，人生厚度增加了，就有了對抗的力量。
總之，她要翻越這些權力階層！
在無聲的眼神對峙中，明慧先開了口：「三哥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我難得來一次港城，給大家送禮是禮儀。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三哥倒好，在大門口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帶著芳菲就進來了。」
「把我晾在門口，被保安笑我不是簡家的人。」
「還是五哥好，一聽說我到了港城，半夜就去機場接我，回酒店時都快天亮了。」
明慧的茶言茶語也算是爐火純青了。
趁著簡行章不在，她要把簡行章先拉下水。
簡行昇雖然已經是簡家的話事人，可他在位的這五年，並沒有收服所有人的心。
要不然他要強壓著她，穩定跟周家的聯姻呢？
明慧還藉由這幾句話，暗暗表達對那「三道門」的不滿。
說完話，她覷了覷老爺子。
不知道把她晾在門口，是老爺子的意思，還是簡行昇的意思。
反正不會是那個女人。
明慧瞥一眼明曉菁。
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擦拭乾淨唇和手之後，就起身離開了。
渾然不在意他們的對話，她可能要面對什麼。
明慧輕輕的扯了下唇角，壓下心裡的苦澀。
呵，在期待什麼？
期待她會為她說幾句話嗎？
可能心裡正在嫌她來了，又要給她惹事了。
明慧的話，在簡行昇心裡掀起小小的波瀾。
他看一眼老爺子，淡淡說：「你所有的事情都是老五安排，他跟你熟悉是正常的。」
「港城的夜晚跟蘇城不一樣，如果你到處亂跑迷了路，那大家都不能安穩睡覺了。」
他嘲弄的笑了下，又嚴肅起來：「之前是父親讓老五照顧你，這幾年他幸苦了。不過有他看著你，大家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這件事，我會給他記上一功。」
「那我要替五哥先謝謝三哥嗎？」明慧笑得燦然，眼睛亮亮的。
簡行昇抿著唇不說話，眼底壓著什麼。
明慧又看向老爺子：「父親，我知道是你囑託五哥照看我的，我也理解父親多有不便。這些年多虧了你們的關心和愛護，我在周家過得還算不錯。」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低下來，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右手捏左手，一根根手指捏過去。
她唇角微微勾著，卻是勾起了一個失敗的笑容，勉強掛著一個上揚的弧度。
這樣的隱忍，任誰看了都會心疼。
明慧接著瞥了瞥老爺子，往下說：「不該讓五哥這麼為我費心，父親，三哥剛才說要給五哥記上一功，那我能不能給五哥討個人情？」
簡行昇微微一動，驚愕地盯著她。
這麼快就給他挖了坑？
讓簡行章擁有更多話語權，這怎麼行！
「父親——」
老爺子抬了抬手，打斷簡行昇，沉默地睨著明慧，明慧期待的笑著。
老爺子審視了她一會兒，叫來傭人，把桌上的飯菜都撤了。
談話中斷。
明慧看著女傭撤了桌子，然後換上鮮花和薰香，驅散食物的味道。
他們轉去了客廳，明慧一個人留在餐廳，看著女傭忙碌。
她忽然想到在孟家吃飯的時候。
一家子人圍著餐桌吃著熱氣騰騰的食物，聊各自遇到的事兒，有趣的，苦悶的，自己家的，別人家的。
飯菜從熱的吃到冷的。即使每個人都吃飽了，還是占著餐桌不離座，時不時再拎起筷子在餐盤裡挑根菜吃，一直吃到只剩下蒜泥和湯水。
孟爸每天晚上都要小酌一杯，糧食白酒的香味跟飯菜香味伴在一起，越到後面，屋子越香。
孟媽總會在湯涼了以後再端回廚房熱一下，她們幾個再喝一碗回鍋肉湯，撐得肚子滾圓，癱坐在椅子上滿足的傻笑。
回味飯菜的味道，回味有趣的人和事兒。
不像現在，人還沒走，餐廳里連一點餘味都不剩下了。
明慧默默轉去客廳。
老爺子安然坐著，明曉菁送來了他的藥，看著他吃完。
之後在他的旁邊坐下，拿了葡萄一粒粒剝出來，放在水晶盤子裡。
剝了皮的葡萄水潤亮澤，像水晶一樣，燈光下非常喜人。
明慧直勾勾地瞧著那盤紫葡萄，接受老爺子的凝視。
那雙核桃皮似的蒼老的眼睛依然冷厲，有著看透一切的精明老辣。
「你是戰場嗎？」老爺子開口。
明慧一怔，抬起眸子，老爺子道：「在戰場贏了勝仗的人，就有資格回來討功封賞。」
他又問了一遍：「你是戰場嗎？」
明慧壓著嘴唇，過了幾秒才開口：「是親人。」
老爺子淡淡收回目光：「對，是親人。親人才不會在意誰照顧了誰，這都是應該做的。」
「但你……」他冷厲的眼睛再度掃視過來，「是戰場，只要你出現，這個家裡就要有事。」
對於老爺子的斥責，簡行昇的眼裡閃過一絲譏笑。
老爺子沒有老了就渴望親情，對這個私生女也沒生出半分憐愛。
以為她進化成了桀驁不馴的鷹，現在看，她依然是一隻上不得台面的，不詳的烏鴉。
明慧捏緊了手指。
她沒有想到老爺子這麼不留情面，無情的斥責讓她慌亂害怕。
她張了張嘴唇，滿眼都是失望。
即便她不討人喜歡，也是他的親生女兒。
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女兒的？
明慧心裡難過，臉上卻仍然保持了堅定的笑。
「原來父親是這麼想我的……不過沒關係，既然是戰場，就說明父親覺得我足夠堅強。」
「是親人也好，是戰場也罷，只要我姓簡，這就行了。」
頓了頓，她又說：「不過姓簡，也是有區別的……是我不自量力，我有什麼資格給誰討要封賞。」
堅定的笑轉為嘲弄的笑，再漸漸變得尖銳。
她望著老爺子：「那我能為我自己提一個要求嗎？」
「簡明慧！」簡行昇就要按捺不住了。
摁了她一次，她還說！
明慧看了看他，輕笑道：「三哥緊張什麼。我只是希望，父親給各位分發禮物的時候，我也可以在場。」
「簡家很多人我都不認得了。聽說幾個侄子也生孩子了。我記得三哥的大兒媳婦……我出嫁的時候，侄媳已經懷孕了吧？那孩子現在應該……四歲？」
這不算什麼過分要求，而且她自己的禮物，自己分發，也算是她的心意。
老爺子深深看她一眼，答應了。
明慧達成目的，沒有在簡府多停留，「懂事」的離開，讓他們休息。
回到酒店，剛踏入大堂，目光落在那堅挺寬闊的背影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