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之所以蹙眉，自然是有原因的。

  老爺子說的這件事情，他當然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父親白鴻雲的家庭出身不好，甚至受此牽累，連大學都沒能上成。

  白澤聽老爺子講過爺爺那輩的事情。

  白澤的爺爺，也是窮人家的孩子出身。

  後來為了生計，便干起了尋常魔都百姓不願意做的職業，糞夫。

  魔都人稱其職業為「倒老爺」。

  舊時的魔都，算得上是世界著名都市。

  但與當時華夏的其他城市一樣，缺乏公共衛生設施以及排污管道之類的基礎設施。

  四百多萬魔都百姓，要解決生理需求，便只有依靠木製馬桶。

  甚至到了九十年代，許多魔都的老弄堂在改造之前，也依舊如此。

  每日清晨，魔都的各條弄堂里，便會響起糞夫們的聲音：「倒馬桶嘍！」

  各家各戶便會將那些存滿穢物的馬桶提到門口，由糞夫們統一倒入糞車，再幫他們挨個清洗乾淨，放回各家各戶門前晾曬。

  這些糞夫們不惜體力，不怕污穢，每日進行這樣的工作，自然是要收取報酬的。

  而除了賺取這些幫人倒馬桶刷馬桶的辛苦錢外，那些一車車的糞水也是值錢的。

  當時魔都的城區面積還不算大，這些糞水運去城外的農田，可都是上好的肥料。

  倒馬桶是髒活、累活，但白澤的爺爺也甚是精明，很快便從糞夫這個行當中，挖掘出了商機所在。

  他四處借錢，打造糞車，又去鄉下招募糞夫來幫工幹活。

  白澤爺爺甚至還跑去了租界與果黨的衛生局，居然讓他成功的將幾個租界區域的馬桶收集運輸業務，全部給承包了下來。

  白澤的爺爺由此搖身一變，成了魔都的糞大王，最多時擁有六百來輛糞車，幾百名糞夫。

  發了家的白澤爺爺，後來出錢在當時的法租界買下了一套小洋樓安家。

  若是沒有變故，白澤那便是妥妥的富三代。

  只是解放後，白澤爺爺這樣的「糞大王」便被打成了資本家，家財全部沒收充公。

  其中就包括那套位於原法租界的小洋樓。

  白鴻雲也是因為父親的資本家身份，沒有能夠讀成大學，只能報名參軍，最後當了一名工人。

  那套魔都的小洋樓，直到九十年代初，才隨著政策落實，將其還給了白家。

  按理說這是好事，但白澤之所以蹙眉，卻是因為這套爺爺留下的小洋樓，最終不僅沒有落到他父親手中，反而因此牽扯出許多事情。

  老爺子差點沒因為這棟小洋樓給氣出病來……

  對於魔都那棟三層歐式建築，帶前後花園的小洋房，白澤這輩子卻是絕不允許他人再妄圖染指。

  要知道，三十年後，魔都現存的小洋房僅有四五千棟，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歸國家所有。

  私人可以擁有的小洋房，整個魔都也不過兩百來棟而已。

  這是有錢也難以買到的稀有資源。

  更別說其將近四十萬一平米的天價，讓這些小洋樓動輒便價值數億。

  況且那棟小洋樓是白澤爺爺留下的祖產，他更沒有任何理由，任其流失。

  白澤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事，卻也沒著急。

  畢竟若是他記得沒錯，位於魔都的那棟小洋樓，要等到一年之後，一九九一年才會正式落實政策。

  白澤很快調整好了心態，又想起了金工車間的事情，便開始拐彎抹角的向老爺子打聽起來。

  「爸，今天廠里來車間裡檢查，怎麼樣啊？有沒有什麼問題？」

  說起這事，老爺子的臉色明顯變得有些難看，卻並未與他多說：「小孩子打聽這些事幹嘛？」

  白澤正要說話，卻聽見房門被人敲響，他連忙起身去開門。

  「師兄，你怎麼來了？」來人正是趙鵬，老爺子的徒弟。

  趙鵬進屋向老爺子問好後，笑道：「嘿嘿，小澤，你今天給師傅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一旁。知道你家裝了電話，我這不是來參觀參觀嗎？」

  白澤無語，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麻蛋，電話有個毛的參觀頭？

  車間辦公室裡面又不是沒有。

  他倒是忘了，單位的電話，與私人的電話，那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車間裡的電話，根本沒有開通長途功能。

  連他家老爺子都不能免俗，第一時間就給魔都的堂姐打去了電話，又何況趙鵬這種年輕人。

  「師傅，你家電話開長途了嗎？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啊。」趙鵬迫不及待的就坐到了電話機旁，以他與白鴻雲的關係，也無需客套。

  白鴻雲自然不會反對，示意自己徒弟隨意後，自顧自的回房間拿衣服去洗澡了。

  趙鵬美滋滋的開始撥號。

  他老家是東北的，父母也都在東北定居，並沒有搬來廠里。

  與之前老爺子打電話一樣，趙鵬將電話打到了家附近的公共電話亭，請人去通知他父母后，便掛了電話，點燃一根香菸優哉游哉等候起來。

  白澤望著吞雲吐霧的師兄，菸癮又有點犯了，很有種問他要根煙抽的衝動。

  強忍下多年養成的壞習慣，白澤一屁股坐到了趙鵬身旁，沒好氣的說道：「師兄，注意點啊，我還是小孩子呢，你就這樣讓我吸二手菸啊？」

  「啊？什麼二手菸？」趙鵬愣住了，沒明白白澤的意思。

  文藝中年男再次翻了個白眼，懶得與他廢話了。

  這年頭，確實沒有什麼二手菸不二手菸的說法。就連很多航空公司的飛機機艙里，都是不禁菸的。

  「師兄，問你件事。」

  既然老爺子守口如瓶，白澤也懶得再去問他了，轉而向趙鵬打聽起來。

  「今天廠里來車間裡檢查，發現什麼問題沒有？」

  「你小子問這事幹嘛？」趙鵬有些不自然，顯然也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白澤卻是要搞明白，他向夏慶舉報謝廣貪污受賄，到底是他的無端猜測還是確有其事。

  「說說唄，我又不會和別人說。」

  趙鵬還是搖頭拒絕。

  白澤起身，進房間拿出了一疊照片，正是他前天去車間裡拍攝的那些照片。

  「師兄，你說不說？不說這照片我可不給你了啊！」白澤晃了晃手上的趙鵬的幾張照片，威脅道。

  顯然，趙鵬同志並非什麼意志堅定的革命先驅，這貨若是在戰爭年代鐵定是要當叛徒的。

  被白澤小小的威脅一下後，趙鵬立刻認慫了，湊到白澤耳畔小聲說道：「小澤，這事你可別到處亂說去啊。我告訴你，今天廠里來檢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