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文循聲探道，卻還是瞧不清楚那跟自己搭話的小戲友的模樣。

  「葉老，今天這《桃花扇》聽得還滿意嗎？」

  話音剛落。

  「啪！」

  劇院裡通透的脆響，那是頂燈一齊打開的聲音。燈光交織著在空中打落地面，照出了這偌大的劇院之中，所有未知面目的東西。

  恰有一道光落到了葉一文目光之前，幫他照亮了一張臉。

  那張臉原本英氣十足的稜角在燈光的包裹下愈發柔和，有些雜亂的劉海零落在額前，留下的暖黃光影，為這臉平增一種古典的美感。

  若不是葉一文認得這張臉，他甚至會猜測這是哪家戲曲世家的公子來這戲劇院裡研習了。

  畢竟那種對戲曲的了解和把握，還有對曲戲裡情緒起伏的控制，都不是常人所會掌握的常識。，那是真下了功夫的。

  不過葉一文是認得這張臉的。

  而且就按照這小子主動搭話的活計，就知道這小子是朝著自己下的功夫。不過就算是這種針對性的功夫，哪怕這種行為不是葉一文多麼喜歡的，他也得暗暗讚嘆一句厲害。

  「這戲挺好的，就是人在這戲尾落了點下乘。朝戲不朝人的事在這場子裡可不盛行。」

  一整場的戲友直到現在才真正地打了照面，葉一文放鬆地笑了笑，不過這老傢伙說話卻夾槍帶棒，說話說一半藏一半的，著實讓人難以接招。

  倘若是臉皮薄一點的年輕人，估計要麼聽不出葉一文的話外音，要麼聽出來了受不了擠兌。

  說歸說，葉一文還是仔細打量了這小子，樸素的鴨舌帽，橙色工裝一般的攝影馬甲，看來確實是有備而來。

  「我可不是那種會因為一兩種趣味相投就給人大開門關的人，你算計錯了。」

  「周森。」

  葉一文笑中帶了些許怒氣，竟是脫口叫出了眼前這個少年的名字。

  葉老竟然認識自己？

  周森承認自己有那麼一丟丟的小慌亂，不過他也更快地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寵辱不驚。

  剛剛葉一文的話外音，是指責他用心不純，想利用葉一文喜歡的事物來故意接近的手段屬實下作。但周森卻能做到唾面自乾，他一丁點都不在乎葉老這麼說。

  畢竟，一來不熟，自己什麼干確實不光彩；二來不算啥，跟全網黑比起來，葉一文的文雅罵人算不得狠；三來有求於人，別說被這麼擠兌兩句，葉一文的年紀夠當周森爺爺了，被長輩教訓幾句算什麼？

  「初生牛犢不怕虎嘛。我年紀太輕，對葉老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周森並沒有去糾結為什麼葉一文認識自己，也沒有為自己的行為做什麼辯解。反倒是略微頂撞了葉一文的那句擠兌。

  這要是讓外界的人知道，估計都要瘋掉。

  要知道葉一文可是能罵得當紅影帝影后只敢哭不敢出聲應的狠老頭，這還沒在華夏影視圈冒頭的小傢伙就這麼跟葉一文頂嘴，怕不是不想在國內影視圈混了？

  葉一文面對周森這句不痛不癢的道歉，默不作聲。

  他只是繼續用自己深邃的眼神盯著周森的臉，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破綻。

  怎麼會有這個年紀的毛頭小子辦事就這麼有趣呢？說他圓滑也圓滑，說他剛也算剛，倒是個內外有度的孩子，再想想剛剛在聽戲時候的表現，也能下苦功夫，也確實有天賦。

  一點也不像是網上說的那樣。

  不管是被抹黑的他，還是被吹捧的他，都不像。

  見葉一文沒有出聲，周森緩了片刻又繼續開口，他可不想錯過這次機會。這是崑曲團排的最後一場《桃花扇》了，要是錯過了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創造和葉一文偶遇的機會是什麼時候。

  而且如果第一次沒能拿下來，那之後就更難拿下來了。

  「葉老，您拍電影拍了這麼久，什麼獎也都拿到過了，但是唯獨有那麼一個榮譽還沒嘗過吧？」

  周森沒別的法子了，想讓葉一文開口，總得想辦法刺激一下他。而最能刺激葉一文的東西......

  那就是葉一文執導的電影，從來都沒有主演和導演一起拿獎的，他的電影從來沒有同時誕生過最佳導演和影帝的大滿貫級榮譽。

  江湖裡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飄出了葉一文毀演員的說法。

  再加上八年前沈清秋事件，葉一文的導演地位還在，威嚴也在，卻失了不少演員緣。

  厲害的害怕在葉一文手下丟臉，差點意思的又不自信能在葉一文手下過招。

  這是葉一文的痛點。

  「哼！」

  葉一文戴上了自己的旅遊鴨舌帽，背著手想要從周森的身邊走過。

  好傢夥，這下歇菜了。葉一文直接理都不想理周森。

  這可是對葉一文最大的挑釁，簡直是自討沒趣。

  「葉老，您就缺一個機會，我也缺一個機會。我今個兒就是來這候著您，冒著這老鼠找貓的膽子來跟您說這麼一遭話的。」

  周森橫身一跨，伸手一按，竟然還敢攔住葉一文的去路。

  「您要是能把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傢伙，帶出花來了，那些謠言豈不是不攻自破？」

  「您並不是他們所謂的那樣，而是根本沒有遇到最適合您的演員。」

  「在我看來，您就是最強的導演，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不管是誰，站在頂峰之上，都要面對著無人可及的風浪。

  周森是這樣的。

  葉一文也是這樣的。

  被周森攔住了去路，本來剛想讓這冒失的小年輕見識見識自己的暴脾氣，沒想到這小子最後竟然硬是給自己來了兩句奉承。

  「你別以為說好話我就會輕饒你。」

  葉一文冷著眼看著周森，嘴巴不滿地撇著。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覺得自己很適合我？你既然研究了我的愛好，就沒去打聽打聽我在拍戲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你哪來的自信攔我的路？」

  「要知道，你現在可是無路可退了，要是一旦讓我不滿意，有些圈子，你就別想再進去。」

  「小子，聽明白了？那現在這機會在這，你還敢要嗎？」

  葉一文睥睨著周森。

  這小子當真膽大包天，自己就該放點夠狠的狠話，讓他別不自量力了。

  未曾想，葉一文說完這話，眼前這小子反而眼神振奮，眼中一亮。

  「您敢給，我就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