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七天七夜。

  如今是農曆的五月，正是雨季。

  連續晴朗了許多天的莽古群山，又開始了降雨。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山中的林木、砂石，驅走了之前的炎熱，將淡淡的寒意帶到了這片山林。

  站在木屋眺望，那遠方懸崖上高掛的瀑布，已不再是白色的清泉，而是泥沙混合的混濁暗黃。

  陰沉的天空下，淅淅瀝瀝的雨水、裹挾著濕潤的寒意，充斥著這方天地。

  山中的火狐，都躲了起來。

  天生控火神通的火狐，厭惡著雨水。

  只有每日開飯的時候，它們才會出來。

  而火狐的食物，並非是肉食。雖然它們也會捕捉山林里的野兔、昆蟲開胃，但這種幼小的妖獸，主要還是吃【火石】。

  在飼養地的中心，茂密的山林之中，有一座通體漆黑的小小火山。

  那不大的火山口內，卻有地火升騰、岩漿涌動。

  羅靖每日的工作，便是拿著靈寶囊內宗門提供的煉火法器，將火山口中升騰的地火煉化成精純的火石，再將火石投餵給火狐。

  這是一件簡單、卻耗時間的工作，五十三隻火狐所需的火石，羅靖要在地火旁練整整一個上午才行。

  獨自一人生活在山中，沒有朋友、沒有交際，要做的工作枯燥乏味，一待便是三個月起步……說實話，這種委託，宗門內沒人接很正常。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無異於坐牢，孤獨的滋味很難受。

  但對於羅靖而言，這卻不算什麼。

  他早已習慣了獨行。

  當初與父母意見相悖時，他獨自在外居住了三年，每日窩在屋子裡畫畫，偶爾打打遊戲、網絡上聊聊天，十天半個月不下樓都是稀鬆平常。

  同時代的許多人，可能在屋子裡封控七八天，就憋得受不了。

  但對於羅靖而言，憋在家裡不出門本就是他的日常，無所謂什麼憋得受不了。

  更別說這飼養地縱橫方圓足足有十里地，閒著無聊隨便走走，也有樂趣。

  羅靖在山中的生活，安靜平淡，似乎又回到了前世。

  其他內門弟子畏之如虎的山中獨居生活，羅靖卻怡然自得。

  這裡遠離了一切紛擾和爭鬥，不會有莫名其妙的危險臨近。魔門再怎麼險惡，也波及不到這裡。

  更別說，羅靖並非真正的獨居，他有人陪。

  每天夜裡，與青璇在夢中相會，羅靖都能聽到許多有趣的故事。

  沈青璇的突破雖然失敗，但與羅靖同步後，她也成功步入了蛻凡境。

  而且羅靖躲進了山里，暫時沒了生命危險，兩人的壓力便小了許多。

  住在凌雲仙宗的沈青璇，也終於有時間去翻查宗門的典籍了。

  對於他們所處的世界，兩人所知不多，但青璇那邊卻可以查閱宗門典籍、看到許多隱秘記載。

  初來乍到的兩人，對那些修行界的常識、歷史等知識，都有迫切的需求。

  只有對所處的世界有足夠的了解，開闊了眼界，才能讓他們有足夠的安全感。

  ——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兩人，攫取信息知識、已是一種本能。

  剛來的那兩天，沒有每天更新的各種新聞，就已經讓他們很不自在了，像是陷入了某種封閉的繭籠之中，下意識的不安。

  他們無法像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一般，渾渾噩噩、無所顧忌的過上一輩子。

  在這個世界，莫說凡人了，就算是修行宗門的許多弟子，一輩子也都只關注身邊的家長里短，很少有人會主動去關注遠方的事情。

  但羅靖與沈青璇不同。

  他們迫切的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的情況，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若是一切都被迷霧覆蓋、對當今天下的格局毫無所知，會給他們極不安全的感覺。

  而這七天的夢中相會，大多是沈青璇在講、羅靖在聽。偶爾會就其中的一兩件事，兩人進行討論。

  修行者的世界，並沒有羅靖他們想像的那般險惡。

  歸根到底，這個世界的修行者，壽命漫長，也沒有什麼天地大劫之類的可怕東西存在，過得普遍逍遙自在。

  且魔門六道衰落多年，仙道昌盛無比。

  如煉魂宗這樣的魔道巨擘，也得龜縮在偏僻的西域之地，不敢明目張胆的涉足中原。

  當正魔雙方實力差距明顯時，就很難掀起太大的鬥爭了。

  距離羅靖他們最近的一次大動亂，還是一百年前，且波及範圍並不廣。

  據沈青璇查閱的典籍記錄來看，那是凌雲仙宗的一位不世天才古塵封，年少成名，本有望成為仙宗之主。

  但他卻與煉魂宗聖女應秋嬋相愛。

  兩人的相愛，引起了煉魂宗與凌雲仙宗之間的動亂。

  最後的結局，是這對身份懸殊的相愛之人，共赴黃泉。

  沈青璇聊到這個故事時，並沒有過多的評價。

  羅靖卻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會在煉魂宗出頭的。」

  這段悲劇故事的核心衝突，在於雙方的身份，一個人是魔宗聖女，另一個是仙宗未來之主。都是雙方宗門培養出的頂尖人物，關乎兩大宗門的顏面。

  因此兩人哪怕真心相愛，也無法走到一起。

  但羅靖，不過是煉魂宗的一個尋常內門弟子罷了，無權無勢，與煉魂宗也沒什麼太大的瓜葛。

  沈青璇，雖是仙宗長老親傳弟子，但距離古塵封的地位卻還差得遠。

  只要羅靖能脫離煉魂宗，那兩人在一起，基本沒什麼阻力。

  不過羅靖也知道，這是妻子的好意、在側面提點他，莫要在煉魂宗出頭。

  但羅靖有自信，他不可能在煉魂宗出頭。

  一個窩在山裡餵妖獸的內門弟子，羅靖可以讓自己做到在內門毫無存在感。

  所謂擺爛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別的內門弟子，挖空心思想要往上爬，但羅靖卻沒有這種想法。

  他有更美好的生活，在莽古群山外面等著他。

  在煉魂宗，他根本不需要去爭什麼，只要擺爛就好。

  想要出人頭地很難，但擺爛還不簡單嗎？

  羅靖精於此道！

  山裡的生活，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開始了。

  羅靖每日早晨按照飼養手冊上的要求，去地火旁煉化火石、餵養火狐。

  到了下午時分，便回到木屋之中，或直接修煉，或拿出早已準備的畫紙顏料，畫點喜歡的東西、打發時間。

  出於保險考慮，羅靖並沒有畫太離譜的玩意兒。不是畫山水，就是畫點古風，絕不碰前世最擅長的那些二刺猿題材，以免引來禍患。

  雖然理論上說，在山裡畫畫可以隨便畫，不會有人來看。

  但羅靖謹慎慣了，不願擔哪怕一點風險。

  就在這樣平淡的日常生活中，羅靖度過了山裡的第一個十天。

  綿延了許久的暴雨，也終於停了下來。

  太陽，在天邊升起，群山之間、有白霧微微升騰，如雲海般美妙。

  晴朗藍色天空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飛躍群山、落在了羅靖的木屋之前。

  打斷了正在畫畫的羅靖。

  駱言音，這位性情古怪、自稱喜歡看滅門的小女孩，竟獨自飛躍莽古群山、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