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是大人平時經常說他們的。
「瞧你們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每次大人拿出什麼新的稀罕物件，他們震驚不已的時候，大人都會用這種語氣說他們。
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他也用上這句話了。
「自行車？如此神物，竟然是你家大人發明的？」
李高義驚駭。
「當然！」
李二蛋點頭。
「不止這自行車呢！我們強地，各種好東西多了去了。
我都懶得跟你多說。一會兒你要是能進去，自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也算讓你開開眼界。」
不光是李二蛋，還有其他墩兵，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濃濃的優越感。
偏偏李高義啥也不能說。
他自卑了。
原本他是百戶所的人，對於他來說，強地這種小地方，那就是鄉村旮旯，是鄉下人中的鄉下人。
他一向是看不起的。
這地方，百戶大人幾年不來一次……
太落後，太偏僻了。
鳥不拉屎。
這裡的人，也都窮得跟乞丐沒啥區別。
李高義絲毫不懷疑，如果不是戶籍限制，這些破落軍戶們不能隨意流動的話，早些年這些的十戶里，得有九戶逃走，各地去乞討要飯。
現在，強地竟然大翻身了？
一路上看到的人，個個都是衣著光鮮亮麗，面色紅潤，一看就是天天吃飽飯的樣子。
一匹匹高頭大馬，氣勢駭人。
墩兵們威風凜凜，那火銃看著就精良，背著的大砍刀寒光閃閃。
竟然還有自行車……這不是把傳說中的風火輪，都給拿到現實中來了嗎？
李高義低下了頭，有些不太敢跟人對視。
他身上的這身鴛鴦戰襖，也算整齊。
但這個整齊的標準有點低，穿了三年了，上面有兩個補丁。
從冬天穿上身，到現在都還沒洗過呢……
原本這著實算不了什麼。
但是，跟周圍李二蛋等人的一比，就顯出他的落魄來了。
他可是百戶大人手下的家丁啊！
他本來應該高高在上的。
可他現在誰也比不了。
李高義一低頭，又看到自己鞋子上腳指頭頂出的一個洞。
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看到的是李二蛋等人腳上穿著的靴子……
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的，都是黑色的，看著挺硬氣，竟然油光鋥亮。
好威風啊！
俺要是能有一雙這樣的鞋子，該多好！
李高義右腳踩著左腳的鞋尖，努力想要把那個破洞遮擋住，不想讓人注意到。
偏偏他越是這樣，越是有些引人注意。
李二蛋等看了一眼，都是淡淡一笑。
笑話，當然是談不上的。
就在上個月，他們比李高義落魄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在他們眼中，李高義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是他們連羨慕都不敢羨慕的對象，幾輩子也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想也不敢想。
現在，竟然輪到李高義羨慕他們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而這一切，都是大人給他們帶來的。
如果不是大人，現在他們還是乞丐不如。
他們除了驕傲之外，更多是對大人的感激。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響，非常悅耳。
趙誠來了，身後跟著幾個墩兵。
他的身份不一樣了，強地已經聚集了兩三千人，都是靠他吃飯的。
而且，他在有意無意之中，還得罪了一些人。
所以，他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身邊這些人考慮，不論走到哪裡，都得帶墩兵護衛。
他們幾個全都騎著自行車。
趙誠打頭，前面路上有人的時候，就按按鈴鐺。
也就是強地的人們沒有看過神劇。
如果看過的話，對這幅畫面絕對會非常地熟悉。
這就是漢奸狗腿子下鄉啊！
趙誠卻是很舒爽。
說實話，他不愛騎馬。
主要是太顛了，騎得時間稍微長一點，就膈得蛋疼。
自行車就方便多了。
遠遠看到李高義在，就笑著招呼一聲：
「老李來了啊！」
這親切的語氣，竟然讓李高義感到很溫暖。
「大人！」
李高義身體微弓，抱了抱拳。
他的心態，跟上次見趙誠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光是官職上的原因。
他是百戶大人手下的家丁，見到這些總旗官，也不至於卑微了。
但現在，被現實碾壓過幾遍之後，李高義從心底感到卑微。
「老李啊！有什麼事嗎？」
趙誠問道。
「大人。俺是來傳達百戶大人命令的。
近日，有流賊點燈子從山西入境，肆虐各地，生靈塗炭。
看路線，是衝著俺們這裡來的。
千戶大人奉令剿滅流賊。
軍情緊急，務請大人帶領本部人馬，於明日午時之前，趕到化銷營。
如有延誤，軍法處置。」
李高義傳完命令之後，聲音壓低幾分：
「大人務請小心，一定要準時到達，千萬不要給百戶大人發作的機會。」
「哦？百戶大人對俺有什麼不滿嗎？」
趙誠說著，拿出一小錠銀子來，塞到李高義的手裡。
李高義捏了一下。
這是二兩銀子。
要不說傳令這種活，是美差呢！
趙誠一出手就是二兩銀子，也算是大方了。
換做以前的話，李高義高高興興地就收了，心裡還會覺得趙誠會做事。
但現在，他有了別的心思。
「大人您太客氣了！
為大人做事，是俺的榮幸。
這個俺不能要。」
李高義壓下心裡的不舍，把銀子塞了回來。
趙誠微微一愣。
李高義竟然會拒絕這種小恩惠？
「其實俺對大人一直非常仰慕。」
李高義意味深長。
然後，壓低了聲音道：
「大人要小心百戶大人。
百戶大人不知為何，的確對大人有所不滿。
前些天，大人這裡有人鬧事，百戶大人本來想藉機責難大人。
不曾想大人快速平息事件，百戶大人從千戶所請功回來的時候，已經風平浪靜。
百戶大人還曾為此惱火。
這兩天，百戶大人又聽到一個消息。
說是大人把那些鬧事的小旗官和墩兵們，竟然全都給抓起來，當了俘虜，鎖著他們，讓他們做工。
這次趁著剿滅點燈子的機會，百戶大人定然會發難……
大人千萬要小心，做好應對準備。」
「呵呵！」
趙誠淡淡一笑。
他在動手強勢處置李子真等人的時候，就考慮過這件事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