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渾身一顫。

  趴在窗台，一動不動。

  「法嚴，勿躁。」

  之前那蒼老的聲音道：「不過一隻迷途的金蟬，何故如那驚弓之鳥！」

  「阿彌陀佛！法嚴師弟，你近日確實浮躁了。」

  又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他道：「小小的金蟬這孤寺滿院皆是，怎也叫你一驚一乍了。往日的禪心修持去了何處？」

  「是，法明師兄、法正師兄。師弟知錯了！」法嚴渾厚的聲音歉然道。

  「無妨。終究是我等之法，走了歧路啊！」蒼老的聲音微微一嘆。

  他又道：「金蟬祖師曾說，將靈珠咒誦讀二十萬遍，能身心不亂，得生三焰天。若能滿一百萬遍者，可斷百八結業，得無上之勝果。」

  「二位師弟，你們的靈珠咒，如今念到了多少遍？」

  法嚴道：「回師兄，已約八十萬遍。」

  法正道：「是八十一萬三千五百一十九遍，每一遍貧僧皆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敢忘！」

  「好！」法明贊了一聲。

  「八十餘萬遍，百萬之數不遠矣！」

  隨即，堂內陷入了沉靜。

  金蟬等了片刻，立起腹下六足正欲離開。

  一股陰風忽然刮來。

  門窗晃動。

  燭火搖曳。

  一聲聲低沉的嘶吼響起。

  金光與黑氣交縱蔓延，映照在窗台上，森然、恐怖。

  「快！快念咒！快念靈珠咒啊！」

  「快快念咒贖罪！念咒贖罪！」

  老和尚的聲音有些顫抖，嘶啞猙獰之中透著一絲驚恐。

  良久。

  風停雨歇。

  一隻金蟬震動翅膀，悄無聲地飛離了正堂的窗台。

  它的心中沉甸甸的。

  「法明、法正、法嚴……」

  這三個從別處來的老和尚，在花果山外建立了金剛寺。

  這一切，關乎花果山數百年前被滅的秘密。

  孫凡清晰記得黑風山一戰，靈虛子曾說過，當年花果山之戰，參與的除了天庭一方數量不明的天兵天將，還有白骨使者。

  她當時……似乎站在了天庭的對立面。三位白骨使者聯手布下白骨大陣，斬殺了三萬天兵。

  「五百年的秘辛，是時候該揭開了……」

  ——

  第三日清晨。

  金剛寺突然鐘聲大作。

  『當』『當』『當』連續六聲。

  九百名金剛寺弟子從各處湧現，匯聚一堂，向寺廟正堂大殿朝拜。

  三位神秘的金剛寺長老，終於出關了！

  「三藏大師，我寺三位師父已出關。請您移步金剛殿一敘！」今日的惠真顯然格外莊重有禮，連對孫凡的稱呼，都變得鄭重起來。

  「好。」孫凡點了點頭。

  起身隨惠真，往正堂大殿而去。

  片刻後。

  一個個金剛寺弟子，神色肅穆，靜靜盤坐金剛殿外。

  整齊，有序。

  每一人皆為金剛寺入室弟子。

  今日這般場合，小和尚陳三是沒有資格在場的。

  於是惠真引著孫凡所化的『陳三葬』，沿著台階大道，一步步往上。

  大殿內。

  燈火通明，香燭繞柱。

  正中尊位，立著一尊純金佛像，寧和、致遠。

  佛像下。

  三位年邁的長老分席而坐，一臉慈悲笑著。

  「東土大唐淨土寺三藏，見過諸位長老。」孫凡雙手合十，不卑不亢，風度翩翩。

  「原來是淨土寺高僧！法明、法正、法嚴，見過上邦高僧！」三個老和尚齊齊起身回禮。

  他們似都聽說過『淨土寺』之名，皆露出訝然之色。

  「不敢當！」

  孫凡謙遜地道：「三位長老德行高遠，在這東極之地教化民生，收弟子眾多。貧僧不過一介凡夫苦行，怎敢受長老大禮。」

  為首那乾瘦的法明長老聞言，笑道：「高僧莫謙，苦行求經方是大德之僧。我等不過山野閒雲，謬讚、謬讚了！」

  雙方面帶笑容，一陣互捧，好不熱鬧。

  終於客套完畢。

  行過禮，飲過茶。

  皆盤膝坐著，漸漸談起來禪，論起了道。

  孫凡雖是一介猴身，妖族跟腳，但有上一世的底蘊，機變仍在。對上一些基本的問題，自然對答如流。

  這讓三位長老很是滿意。

  惠真和尚在旁聽著，更是如痴如醉。

  這時。

  只見三位長老對視一眼，由法明對孫凡道：「我等修行數百年，心中仍有一問，還請淨土寺高僧解惑。」

  「請講。」

  孫凡神色一肅，暗道終於來了！

  只希望不要是什麼太玄奧的難題。他畢竟不是真正的什麼高僧大德，擔心論禪辯法之時露了怯，暴露自己假和尚的事實。

  「請問。」

  「什麼是佛？」

  三位長老神色肅然。

  惠真和尚等親傳弟子更是目不斜視，認真聽講。

  只見堂中『三藏大師』微微一呆。

  似乎陷入了沉吟。

  「……」

  孫凡確實呆住了。

  居然……居然是這個問題！！

  『什麼是佛』，他其實從敖勝的故事裡，早已知道了答案。

  這分明就是五百年前，金山寺的主持法明長老，與那位天揚禪師論法時的問題！

  所不同的是，當年此問題乃天揚禪師提出。

  解題的人是玄奘。

  而今，卻被法明長老拿來問他了！

  法明長老？

  莫非此法明，亦是彼法明？？

  看著三位長老期待中帶著一絲緊張的神色，孫凡心中一動。

  難道……『陳三（葬）藏』這一個名號，讓他們聯想到了什麼？

  難怪！

  難怪他們會問這個問題！

  「這位三藏大師，莫非……答不出來？」

  在場眾人皆是神色一怔。

  『什麼是佛』這種問題，說難也難，說易也易，每個和尚其實都能說出一些所以然。

  你可說佛在殿堂，也可說佛在心中。

  而說不出來的，莫不是……

  一群和尚目露懷疑，唯有三位長老目光漸漸凝重。

  因為——

  他們看到，那位『三藏法師』像是忽然分了心，又像是未聽到他們的問題。

  像個猴兒般東看看西看看，一會兒抬頭看看頭上，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腳地。

  再或者，不時往身邊的空氣看。

  「大師在看什麼？為何不答？」一旁的惠真疑惑道。

  「唉……」

  法明長嘆一聲，神色複雜。

  「看什麼？三藏大師其實早已給出了答案：你看這天、你看這地、你看身旁，世間萬物無處不是佛也。三藏法師禪心見佛……已入真如大道啊！」

  「敬服！」

  「敬服！敬服！」

  三位長老摯禮讚嘆，神色更是複雜難明。

  「什麼！？」

  一眾小輩的和尚忍不住驚呼出聲，面面相覷。

  「善！」

  孫凡略頷首，微微一笑，「佛在世間，亦在眾生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