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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55章 不再見字體大小: A+
     
      第355章 不再見

      在很多天前,顧濯和余笙說過一句話,說自己見過祖師。

      那時候的他沒有明言道破,但心中並非全無想法。

      他以為盤桓在荒原群山中那道名為上蒼的意志,就是曾在近萬年前步入登仙之境的天道宗祖師——這種推斷幾乎可以解釋所有的疑問。

      荒原上蒼對他的敵意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這道意志具有主觀能動性,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神妙境界……每一個問題都能從中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

      顧濯是這樣想的,由始至終。

      因為這是最好的真相。

      遺憾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所願,真相亦如此。

      有太多過往他下意識不去看的事實,在夜色與生死之間飛掠於眼前,讓他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那些事實是什麼?

      是天道宗數千年來未曾有人將元始道典修行入魔,何以盈虛成為例外?

      是三生塔這等能與上真飛仙圖相提並論的至寶,憑何這般輕易出世?

      是天命教位於東南腹地,為何盈虛卻偏偏鍾情於荒原之上的風光?

      又或者是,他明知荒原此行必然兇險,卻毫無道理地把三生塔留在楚珺手中,這是否道心早有不寧?

      更重要的是,境界稍遜一籌的佛祖都能留下千世不滅的禪念,那更進一步的道門祖師……又怎麼可能做不到呢?

      再往前去看,百年前成為道門共主時的他,與天道宗祖師廟中那群所謂先賢早有矛盾,在有防備的情況下為什麼還是遭了那天誅?

      為什麼當初的他偏偏就在千萬人中看到了那個叫做陸明誠的小孩?

      當然是因為那個小孩足夠特別,特別到讓他無法忽略過去。

      上下追溯千年,那時的世間有什麼人能讓那時的他側目相望?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甚至於顧濯之所以步入今夜這個死局中,又何嘗不是因為盈虛呢?

      這可真是一個無趣到令人心生倦意的事實啊。

      ……

      ……

      天穹之上,雲海中。

      顧濯橫身執劍,劍鋒平直向前,直指祖師。

      時光因劍鋒而慢。

      有史以來,道門乃至於整個人間最了不起的兩個人相對而立。

      「盈虛是我。」

      這道聲音虛渺如其身影,聽不出任何的情緒,重重迭迭:「我不是盈虛。」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好像沒什麼別的要問了。」

      淵岱說道:「假如你願意聽下去,那將會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顧濯說道:「比如盈虛並不知道自己是你?」

      淵岱說道:「在第一次來到荒原的時候,他便隱約察覺到這個事實,只是不願承認和接受,因此才有了第二次的到來。」

      顧濯沒有說話。

      「真相就是這麼的簡單,尋根二字而已。」

      淵岱的聲音依舊漠然,目光似是落在群山深處:「至於別的一切事宜,不過都是為此而做的掩飾。」

      顧濯還是沉默。

      淵岱說道:「在確定自己的來處後,盈虛開始為你而奔波,因為他知道你是因他而死。」

      從這一刻開始,故事開始動人。

      就連它的語氣也多了溫暖的味道。

      「讓你再次睜開雙眼,成為盈虛餘生的最大執念,他可以為此而付出一切。」

      「就像他在那座道殿後和你說過的那樣,與你活在一起的那個童年,是他讓窮盡餘生所愛不釋手的幸福。」

      「他為你的再次出現而高興,哪怕是一次不足十二個時辰的重逢。」

      「是的,從最開始盈虛就沒想過要活下去,這才是他不願把三生塔帶在身旁的真正原因。」

      「為什麼不想活?當然是因為他知道活著的自己必將會置你於死地。」

      「盈虛的死,的確讓事情變得很麻煩。」

      話止於此,往事在寥寥數語中被淵岱娓娓道來,帶著些許的感慨與唏噓。

      顧濯緩聲說道:「這就是你和白瀛洲聯手的原因。」

      淵岱說道:「與百年前那次相比,其實沒有什麼的區別。」

      顧濯不假思索說道:「在白瀛洲踏入雲夢澤破道觀的那天。」

      「不錯。」

      淵岱說道:「事情就是這麼的簡單。」

      顧濯說道:「有不簡單事。」

      淵岱說道:「那是人間的走向。」

      顧濯再次沉默。

      「盈虛是我,我不是盈虛。」

      淵岱平靜地陳述道:「盈虛可以是盈虛。」

      顧濯還是沒說話。

      淵岱看著他,聲音緩慢而認真:「盈虛是你的徒弟,而你是他的師父,不是嗎?」

      顧濯說道:「這是談判?」

      「不。」

      淵岱搖頭說道:「這是一次妥協。」

      「你再次成為當年的你,得以和我相見。」

      他說道:「那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顧濯說道:「何以最好?」

      淵岱很有耐心,說道:「盈虛將會迎來重生,成為你記憶中的那個人,而你依舊是你,戰爭就此結束,剩下的將會是長久的和平。」

      顧濯說道:「你不會有不甘心?」

      「修道是長久事,要爭朝夕,更要萬古。」

      淵岱微笑說道:「仍有萬古可期,何必不舍晝夜?」

      這句話是如此的平靜,將修行的意義所在於輕描淡寫敘說殆盡,不作分毫保留。

      無論是誰,想來都無法否認這是一個完全正確的選擇。

      從理智,從利益……從一切角度來看,接受這個提議就是最好的決定。

      ……

      ……

      天空一片死寂。

      風仍然不斷地吹著,把那些低微的哀嚎聲吹入每個人的耳中。

      雨還在下,如絲似縷地覆在數萬張不同的面孔上,帶來沁人心脾但絕不是寒冷的涼意。

      荒原大地上的戰爭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因為人們知道勝負已經不在彼此手中,與其讓死亡繼續到來,何不仰頭望天等待結局的到來?

      ……

      ……

      顧濯閉上眼睛。

      且慢在身前。

      淵岱靜靜地看著人和劍。

      這種淡然真的很可怕。

      於生死之間破境,拔劍斬天而來,這本該是一件帶來錯愕的事情。

      然而他由始至終都是這般平靜,眼神里沒有半點的詫異,就像這一切再尋常不過。

      這尋常嗎?

      當然不尋常。

      千年萬年,難見一次。

      在這種不尋常面前,表現出如此冷靜的態度,足以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顧濯還在沉默。

      淵岱不著急。

      有些話他先前沒有說,但他的這位晚輩必然明白。

      同樣參與這場戰爭的白瀛洲如今身負重傷。

      如果非要尋找一個需要復仇的對象,這無疑是更具有理性的可行選擇。

      就在這時,顧濯微仰起頭。

      他望向晨光中那個依舊不真切的虛渺身影,不知道是想要與天道宗的那副畫像作對照,還是別的什麼事情。

      淵岱還以同樣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刻正式相遇。

      這理應是一次載入修行史上的對視。

      淵岱是這樣想的。

      帶著幾分愜意,從容。

      故而,當他目睹且慢的劍鋒被顧濯遞出,劍光自微末而明亮時,眼中終於流露出惘然之色。

      這份惘然消散得很快,留下來的都是失望。

      淵岱說道:「這是我的世界。」

      「是的。」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這是你的世界。」

      最初那個以天地萬物為道場的人,從來都不是他,而是他的祖師。

      既淵岱。

      如何能在他人的世界中擊敗他人?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題目。

      最好的例子是顧濯本人。

      過往年間,有太多人挑戰過他,最終因此而敗。

      今天如何能例外?

      一道粹然強大到極點的劍光出現在荒原的天空上。

      雲海的豁口為劍光所彌合,再成燦爛一片。

      淵岱負手而立,靜待劍光向前。

      群山迎來一場地震,無數積雪洶湧落下,形成海嘯般的雪崩,不知有多少人死去。

      遼闊原野被撕裂,岩漿從中奮勇躍起,為大地塗抹上新顏色,數不盡的屍體灰飛煙滅。

      北地以北,整個荒原正在承受顧濯遞出的這一劍。

      是人間為劍光所斬。

      還是劍光先行老去?

      答案顯而易見。

      淵岱伸手,屈指,準備再一次殺死自己的後輩。

      他帶著憾意對顧濯說道:「不再見。」

      話音落下之時,有一粒微渺的光塵自高天之上降臨人間。

      看似緩慢,實則瞬間,這粒光塵已至雲海中。

      淵岱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正在以難以想像速度接近身前的光塵,以及那些從中不斷崩裂出來的星屑,望向南方。

      在那裡,唯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淵岱漠然地想著,彈指落向光塵,令其陷入寂滅中。

      縱是如此,劍光依舊未能來到他的身前。

      無數細微裂縫生於且慢劍鋒上,仿若將碎之鏡。

      雲海翻湧不休。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兩位修行者的聯手,仍舊無法戰勝淵岱,結果將會是平局。

      除非這時再出現一位第三者。

      淵岱道心忽而不寧。

      便在他生出那個念想的剎那間,第三個人來了。

      或者說,那是一尊佛。

      佛祖。

      一束佛光於他眼中如花般盛放綻開,伴隨著的卻是佛祖的厲聲怒喝。

      「淵岱你這個畜生,我她娘的來干你了!」

      ……

      ……

      當劍光散盡時,天空驟然響起無數聲雷鳴。

      山巒為之而崩塌,荒原大地上多出無數道深淵。

      以及。

      一條筆直貫穿群山的劍道。

      所謂劍道,即是劍鋒劈開的道路。

      顧濯站在淵岱身前。

      不遠也不近。

      淵岱的眉頭緊緊蹙著,俯首凝視著穿過心口的劍鋒,感受著闊別近萬年的真實痛楚,眼裡有些茫然。

      無數清光自他的傷口中飛舞而出,散落在人間大地之上。

      他安靜片刻後,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這就是你死去的原因。」

      顧濯頓了頓,看著淵岱說道:「先前是你親口告訴我,盈虛不想活的。」

      淵岱怔住了。

      顧濯認真說道:「而我是一個尊重徒弟意願的師父。」

      淵岱笑了,笑容滿是自嘲,最後說道:「焚燒殘軀謝師恩,吾輩真是無情人。」

      說完這句話後,他身化萬物而死。

      或雨,或雲,或雪,或陽光,或隱於天穹的星光。

      顧濯閉上雙眼。

      從雲端墜落人間。

      忽有風來,長徘徊,慢繚繞。

      他艱難地撐開疲憊雙眼,望向湛青色的天空,想起那天。

      原來。

      證聖三十八年的那場秋風秋雨,從未離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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