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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54章 眾生字體大小: A+
     
      第354章 眾生

      雨勢不再滂沱。

      那道自天邊泛起的晨光,猶如上蒼睜開雙眼,靜觀人間。

      風聲仍呼嘯。

      走在翻湧如海浪的火焰中,殘破的衣袂被吹舞得更顯狼藉,顧濯凝望著那一束晨光。

      誰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麼。

      「來。」

      顧濯再次開口。

      這道聲音依舊是平靜的,但也是疲憊沙啞乾澀的:「殺死我,或者被我殺死。」

      夜色散後的天空是湛青色的,並不明媚,蒙著一層極淡的灰。

      荒原籠罩在漸細的雨珠中,被那未散的火光中塗抹出血般的紅色。

      天下的青,與地上的紅。

      在晨光的照耀下,這兩種顏色詭譎地成為了顏料,在世人眼中描繪出同一幅畫。

      那幅畫裡有破曉黎明與血火與雨。

      雨中有人靜觀天地。

      也許片刻,也許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那位雨中人唇角忽然翹起,笑了。

      笑容如若春暖花開。

      ……

      ……

      在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能理解魔主為何而笑。

      若說失心瘋,未免太過牽強,而嘲弄譏諷又根本不像。

      大秦的將士們突然間生出一種更為強烈的悸動感覺,心跳聲如鼓般奏響於耳中,帶來越來越多的不安。

      在這種情緒的促使下,數位將軍以眼神進行交流,於沉默中作出決定。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

      當荒人進行衝鋒時,大秦的鐵騎將會再次發起攻擊……是的,這將會成為大秦立國以來第一次與荒人聯手的事實。

      軍令以極快的速度分散到每位校尉的耳中,接著再由他們傳遞給自己的下屬,沒有任何區別的相同沉默,在軍令的傳接中不斷發生。

      這些至為驕傲的大秦精銳們,無法想像有朝一日自己竟要與荒人進行事實上的合擊,然而面對如山的軍令,只有沉默可選。

      銘刻著精密符籙的箭矢,再次被搭在弓弩之上,隔著層層雨簾再次對準那位男子。

      不同的是,那人這一次留下來的是背影。

      步出火海後,顧濯面朝群山。

      群山即是荒人的故鄉。

      那些懷揣著信仰的荒人,皆是從中而來。

      此刻仍舊殘留著未來得及融化的山中雪,成為難看的白點零星散落在那些破舊的衣衫上。

      自苦難與悲戚中誕生的不是疲憊,而是荒人祭祀眼眶中更為熾熱的瘋狂。

      唯有目睹畢生所求就在身前咫尺之時,方能有的燦爛光明。

      誰也不會懷疑荒人的決心。

      這決心在下一刻被真實呈現出來。

      一位司祭開始往前,帶著身軀沖向顧濯。

      就在接近顧濯身前百丈時,熾烈的光芒陡然出現在他的身上。

      這赫然是把自己化作火炬來燃燒!

      緊接著,更多的荒人藉此為契機前進,奔向顧濯。

      在奔跑的途中,他們的身體隨之而發生變化,各種非人的特徵在剎那之間破血肉而出,就像當初在赤陰教山門外的喻陽。

      暴雨沖刷整夜過後的泥濘地面再次顫動,與蹄聲無關,而是諸多荒人正在挖洞。

      半空中多出眾多生長雙翼的身影,晨光灑落在那些骯髒的翅膀上,找不出半點神聖的意味,更像是一群龐大到遮天蔽日的蠅蟲。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大秦的將士們鬆開了弓箭。

      數不盡的弓箭破空而去,精準地飛向顧濯的背影,與荒人們形成圍合。

      顧濯依舊笑著。

      星月流連在他身上的清輝,都已散盡。

      天地衡的平衡早已經被打破,真元不復無窮盡,油盡燈將滅。

      與白皇帝正面交手為神魂帶來的傷口,此刻仍在作痛。

      如何能在這山窮水盡中看柳暗花明?

      顧濯無法給出答案。

      於是他的選擇很簡單。

      殘留的最後真元開始燃燒。

      天地為之而生出感應。

      千萬雨絲於此刻驟然懸停不動,淡薄霧氣不再隨風飄蕩,就連那未熄滅的火焰都凝滯了。

      破空而去的鐵箭無法前進,先後靜止在半空中,變成密密麻麻地一大簇。

      荒原上憑空多出了一片離地而生的箭林。

      最為接近顧濯的那根箭矢,與他只剩下不足三丈的距離。

      懷揣著信仰的荒人們,沒有因為這一幕畫面而停下,無比堅定地前進著,縱使一道又一道道傷口出現在身上,致使那飛在空中的爆裂碎開成血霧,鑽在地里的被碾為一灘肉泥。

      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唯有那道天光依舊鮮活。

      在這一刻,荒原之上的每個人都出現了一種強烈的直覺。

      這將會是魔主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劍。

      這一劍不會斬向任何人,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劍鋒將會指向上蒼。

      這是它的唯一歸宿。

      ……

      ……

      魔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這樣的選擇,無疑讓很多人在暗地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憑藉意志強行忍耐的酸疼隨著鬆懈而歸來,真實地呈現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

      大秦的將士們依舊維持著沉默,但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都能意識到彼此正在放鬆。

      沒有人試圖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也許是晨光灑落大地,令那些慘烈的畫面徹底映入眼中的緣故,這些擁有著堅定信念的大秦精銳們已經開始感到疲憊。

      這個漫長的夜晚有太多人死去,兩位站在軍中最高處的王將,以及數十位軍方強者和兩千餘鐵騎……乃至於在戰場之外看不見的慘重損失。

      再如何意志堅韌的人,都會在這種情況下產生厭倦。

      在這裡結束吧。

      每個人都是滿意的。

      ……

      ……

      顧濯道心寧靜。

      當最後一縷真元燃燒殆盡時,他將會以斷刀出劍。

      和那些人心中的直覺相符,這一劍將會朝天,因為他在這漫長夜晚中漸有思緒。

      這思緒為他帶來的不是明悟,而是一個疑問。

      得到那個問題的答案,無法改變他的處境,死亡仍會到來,所以這個選擇其實沒有意義,但……這已經是唯一有意思的選擇了。

      如此足矣。

      至於別的事情,有過的承諾,他當然也想要繼續下去,然而世事從來不會因此而改變,就像光陰長河永遠向前,從無倒流之日。

      所有念想歸於一寂。

      顧濯行將出劍。

      如今的他仍舊沒有勘破第二問,未能重回羽化之境,但他終究是他。

      誰也無法確定這一劍將會有著怎樣的強大。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劍落時,方有真相。

      就在劍起瞬間,遠方傳來一聲吶喊,聽不清是喊的什麼。

      顧濯也沒有去看。

      疲倦是其中一個原因。

      更關鍵的是,早在入局的第一刻,他就有過無數遍的計算。

      在那些計算中,不存在一個於此時出現的人。

      這個推斷是正確的。

      所以,在此刻出現的聲音不只有一道。

      一聲再一聲,接二又連三。

      不似大秦將士們高唱豈曰無衣時滿懷豪壯,這些喊聲都是凌亂的,是不重複的,也是乾涸沙啞的,但都表達著同樣的意思。

      ——道門來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四個字。

      ……

      ……

      大秦的將軍們霍然回首望去。

      見到一幕暌違人間百餘年的畫面。

      道門傾巢而出。

      ……

      ……

      荒人們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變化,更加堅決地向前推進。

      便在此時,前進的隊伍中有混亂倏然而生。

      一位司祭的頭顱被來自身旁的長刀當場斬落,鮮血四濺散開。

      握刀的青年荒人沒有被鮮血帶來的炙熱亂了心神,他毫不猶豫地揮刀斬向另外一位司祭,然後……死在途中。

      沒有進行任何溝通,數十近百次如出一轍的刺殺同時出現,收割生命。

      哪怕是對生死置之度外的荒人,都在此刻生出極為強烈的震撼錯愕,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有族人在這種時刻進行叛亂。

      但這並未妨礙到他們做出自己的反應,戰鬥迅速地開始,然後在絕對的數量差距之下,叛亂者不斷被殺死。

      有憤怒的荒人試圖質問,然而得到的只有不顧一切的反擊,或是以牙齒,或是以折斷的骨頭,以所能借用的一切事物。

      畫面是如此的血腥。

      以及荒唐。

      縱是想像力最為放肆的人類,都想像不出荒人竟會在此刻生出內亂,為魔主而亂。

      ……

      ……

      無論道門的出現,還是荒人的內亂。

      都在顧濯眼中。

      大秦的鐵騎開始轉向,朝著道門中人發起衝鋒,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死去。

      那些來自群山桃源中的荒人正在拼命,竭盡一切手段,把族人和自己的性命都拼掉。

      陳遲和求知站在道門中,朝他揮手,也不知是邀功還是別的什麼。

      幾近墜境的裴今歌原來沒有離開,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那無可挑剔的顏容上淌著雨水,有朵不知從何處來的小白花,留在她的唇瓣。

      他心想,這是否梨花帶雨?

      這個想法未能長久。

      一道纖細若線的亮光映入他的眼中。

      那是一把劍。

      其名且慢。

      顧濯望向那處。

      林挽衣渾身是血。

      南宗斷了臂。

      忽然之間,顧濯有所明悟。

      在這場生死之戰中,他從未有過臨陣破境的想法,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太高。

      他也沒有去思考庵主留下的第二個問題,因為這場戰爭中……他始終站在眾生的對立面。

      像他這樣的人,在這世間往往會被冠以一個稱呼。

      寡人。

      既然是寡人,又如何能解開眾生這道題?

      直至此刻。

      ……

      ……

      無數思緒中,顧濯沒有停留。

      他握住再次到來的且慢,與之道了聲謝。

      布滿鏽跡的易水劍,再次綻放出鋒芒。

      顧濯往前一步。

      出劍。

      朝荒原上空斬去。

      無數雨水從中截斷。

      雲海驟開,天分一線。

      世人見晨光倏亮,道主執劍而在其中,朝天行。

      恍恍惚如羽化登仙再飛升。

      ……

      ……

      一個身影在劍光的映照中,若有似無地出現在顧濯眼前。

      他在片刻沉默後,帶著滄桑與厭倦問出了那句話。

      「我該稱呼你為淵岱,還是盈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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