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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道於天 - 第340章 北上字體大小: A+
     
      第340章 北上

      裴今歌安靜了很長時間,想起易水開派祖師說過的那句話。

      ——自古劍修皆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

      過去的她只覺得這其中都是自嘲,如今聽來卻已成陳述。

      不孤不直,何以至此?

      她最後再看了一眼易水,說道:「你會懷念嗎?」

      顧濯問道:「嗯?」

      裴今歌往前走去,問道:「看盡望京花的那些天。」

      顧濯看著她,說道:「很難不懷念。」

      裴今歌不回頭。

      「那麼……」

      她的聲音很是認真:「假如再給你一次時光倒流的機會,你還會活成我當初看到的那個你嗎?」

      顧濯沉默著,回憶著過往的時光,說道:「希望吧。」

      裴今歌搖頭說道:「是奢望吧?」

      「也對……」顧濯嘆了口氣,說道:「大抵只能是奢望了。」

      裴今歌想了想,說道:「我還是喜歡你。」

      顧濯不解,問道:「為什麼?」

      都是喜歡二字,此刻與先前明顯不同,來得更純粹。

      「不要誤會,這喜歡依舊不是客觀意義上的喜歡,你可以將此理解為一種欣賞。」

      裴今歌認真解釋道:「之所以依舊是喜歡,主要原因在於,我無法接受自己和一個對萬事萬物仍舊抱有熱情衝動的人結伴同行。」

      顧濯心想這話未免太亂七八糟了些。

      然後他沉默半晌,說道:「總之,謝謝你。」

      裴今歌挑眉,問道:「謝謝?」

      顧濯說道:「謝謝你喜歡我。」

      裴今歌心想這話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些。

      接著她安靜片刻,說道:「我記得你的那位倒霉朋友,就在鎮北軍吧?」

      顧濯說道:「他應該是在鎮北軍當郵差。」

      裴今歌說道:「那就順便見上一面吧。」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你不像是和他有交情。」

      「陳遲是我的下屬。」

      裴今歌頓了頓,補了句話:「儘管是曾經的,但他再怎麼也該對我說上幾句真話。」

      與林挽衣相逢也好,隔岸再見且慢也罷,歸根結底都是這段路途中的點綴,兩人從未忘記過最初的目的是盈虛和席厲軒關於荒原的密謀。

      這極有可能關乎到荒原深處,群山之中那道不願與顧濯進行任何交流,但被稱之為上蒼的真實意志。

      若想要把這件事做成,王景爍是繞不過去的一個人,早在多年以前就是大秦鎮北大將軍的他,對荒原深處發生過的事情必然有所了解。

      鎮北軍作為如今大秦最具戰力的軍隊,其中自然強者雲集,以境界論陳遲不值一提。

      然而對軍隊來說,情報訊息的傳遞速度極為重要的,而這恰好是他最擅長的事宜——當初皇后之所以安排陳遲前往鎮北軍,其中必然有此考量,至於其他的心思,在如今她被囚冷宮的歲月中,早已沒有意義可言。

      邊境那座重鎮其名為迤城,迤字取曲折綿長之意,帶著縱使荒原再如何遼闊無邊,荒人亦莫能過此城的美好寓意。

      只是這些年來,世人與荒人久不相見,以至於其中寓意漸漸為世人所遺忘,只覺得是迤邐的意思,畢竟荒原確實別有一番風光。

      當顧濯和裴今歌來到這座重鎮後,城中氣氛與過往並無區別,通商帶來的繁華未見半分,人聲依舊鼎沸,根本看不出荒原有半點異動的跡象。

      兩人不必相望對看,各自回想起王景爍通過各種渠道,數次強調荒人不安的事情,更覺奇怪。

      以這位王大將軍過往的行事作風判斷,他不像是會為求破境羽化,從而做出虛報消息這種劍走偏鋒到極點的決定。

      「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那年在陽州城。」

      顧濯站在街道旁,望向明媚春日,輕聲說道:「如果接下來我和你去找陳遲,那就來得更像了。」

      裴今歌知道他話中所指,想著雲夢澤那場變故的最後結局,眼神不悅。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相似的事情,無非是你老了,前不久又去給老朋友上墳,便成了看什麼都像是從前而已。」

      顧濯心想是這樣嗎?

      一念及此,他斂去這些暫且無意義的思緒,做出了決定。

      與王景爍會面。

      裴今歌欣賞這個決定,於是為自己蒙上白色面紗,隨行在顧濯身後。

      沿著長街人流前行,步入兵卒守衛的將軍府大門前,兩人沒有為此多說半句話,便已迎來正門敞開的禮遇,在管家的陪同下直入書房。

      這無疑代表著王景爍早有安排,隨時歡迎著顧濯的到來,否則不可能在極短時間內把禮節做到這種程度。

      問題在於,鎮北軍為什麼要給予大秦最大的敵人這般尊重?

      書房連帶著外頭的院落一片安靜。

      就連王大將軍的心腹謀士也都退了下去。

      「見過道主。」

      「道主?」

      顧濯看著他,問道:「這個稱呼無所謂嗎?」

      王景爍聞言微笑,說道:「長公主殿下讓裴司主在滄州說的那句話,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時的鎮北軍是什麼態度,現在的我就是什麼態度。」

      「而且……」

      他的笑容更為誠摯,坦然相告:「您為我指明了通往羽化的道路,這難道還不足以我給予您尊重嗎?」

      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有道理的,毋庸置疑的。

      顧濯沉默了會兒,道出來意。

      王景爍的笑容隨著話音而不斷消失,到最後留下神情頗為複雜,有些凝重,有些感慨。

      「盈虛和席厲軒的事情,我的確知道不少,但也不多。」

      他向顧濯行了一禮,轉身走到書架前,從中挑揀出一份卷宗,說道:「這是當年席厲軒北上時留下的相關記載,另外還有些東西不方便以文字的方式留下,我會複述給你。」

      顧濯道了聲謝。

      然後他伸手接過那份卷宗,看也不看便往身後遞過去。

      裴今歌作為巡天司司主,在整理卷宗上有著極為豐厚的經驗,想必能在這場談話結束前得出結論。

      王景爍看了她一眼,目光沒有試圖穿過那層薄紗,對顧濯說道:「接下來告訴您的消息,主要是我當初留意到的變化。」

      顧濯忽然說道:「我問,你答。」

      王景爍沒有猶豫,答應得很乾脆。

      「席厲軒是否和你提及過自己的勝算,若有,幾成?」

      「有提及,是五成,笑著說的。」

      「這場談話是否提及荒人的存亡?」

      「沒有正式的談論,但有過一句玩笑話,大意是到時候他和盈虛打得慘烈些,順帶殺一殺山中的荒人,免去鎮北軍的壓力。」

      「有具體數字嗎?」

      「沒有,敗給盈虛後的席厲軒在這裡暫住的數日時間裡形同閉關,只在離開那天說了兩個字。」

      「是再見?」

      「不錯,是看著北方的天空說的,當時的眼神很……幽幽。」

      「最後一個問題,席厲軒是赴約嗎?」

      話音落下同時,書房響起啪的一聲輕響,那是卷宗被合上的動靜。

      裴今歌淡然說道:「是赴約。」

      王景爍再次望向她,眼神漸有明悟色。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就這樣吧,替我安排一下,我要進荒原。」

      王景爍什麼都沒有問,毫不遲疑地應了下來。

      談話就此結束。

      雙方作別。

      顧濯和裴今歌不再走正門,自側面登上鎮北軍安排好的馬車,並且得知陳遲正在外出執行任務的消息。

      車輪碾過陳舊的青石板,街上的人群自然分開一條道路,以供前進。

      車廂里。

      裴今歌讓腰背貼在舒適的靠枕上,語氣冷淡說道:「我是故意讓他發現的。」

      顧濯問道:「你覺得他有問題?」

      裴今歌用鼻音嗯了一聲,卻又搖頭,說道:「那份卷宗沒有做手腳,他的話也都是真話,我沒找出他有問題的地方。」

      「不過你可以放心了。」

      她說道:「無論王景爍有什麼想法,至少現在,計劃都已經亂了。」

      很隨意的一句話,其中卻蘊含著無比強烈的自信,昭然如日。

      顧濯為此準備道謝。

      然而就在開口的前一刻,裴今歌冷哼出聲,把一切都打斷。

      「別和我說那種話,我暴露身份是為了方便自己,和你有關係,但少之又少。」

      「這不更應該說謝謝了嗎?」

      顧濯輕笑出聲。

      裴今歌不喜歡這個笑容,閉上雙眼,以不見為乾淨。

      車廂很安靜,陣法將噪音盡數隔絕在外,維持著乘客思緒不受打擾。

      顧濯開始思考先前的談話。

      先前問的所有問題,為的都是確定一件事情,既席厲軒在前往荒原時,是否得知上蒼的存在。

      從王景爍給出的回答,以及滄州一戰中自席厲軒記憶中窺得的畫面來看,他應該是知曉部分事實,而另外那部分的真相為他帶來了錯愕。

      不過無論如何,席厲軒接觸到的都不會是全部的真相,否則滄州時他必然有所聽聞。

      就在這時候,馬車突然間停了下來。

      有騎兵飛奔而來,為兩人送來一個消息。

      ——趙啟如今也在荒原。

      馬車裡的兩人沒有傳出任何聲音,車輪繼續向前,向北。

      裴今歌睜開眼,神色冰冷。

      顧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這不是警告,畢竟沒有這樣辦事的道理,太急促。」

      裴今歌安靜片刻,忽然失笑出聲,問道:「這是安慰?」

      顧濯心想這該說不是嗎?

      裴今歌抬起手,掀起車簾一角,讓春風得以入窗。

      「在神都的時候,我特意問過陛下,他用什麼說服趙啟去對清淨觀動手。」

      這句話來得很突然,讓顧濯頗感意外,問道:「是什麼?」

      裴今歌說道:「如何在羽化之上更進一步。」

      顧濯怔了怔,沒想到事實竟如此簡單,又覺得這個理由太過剛健樸實,以至於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裴今歌嘆息說道:「我為什麼會去慈航寺弄緣滅鏡的碎片?便是陛下也對我許下同樣的承諾,只不過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知道,便遇到了你。」

      這句話她似是在嘲弄,惋惜不止,實則都是嘲弄。

      顧濯一臉莫名其妙問道:「那你為什麼這些天都不問我?」

      裴今歌怔住了,心想你這時候不該心感羞愧嗎?

      何以這般理直氣壯?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不太自在,面不改色說道:「我不是好高騖遠的人,反正你又不會拒絕我,什麼時候問不都一樣嗎?」

      顧濯點了點頭,說道:「是這個道理。」

      「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道理。」

      裴今歌很自然地換了話頭:「我是告訴你,趙啟這人其實不難對付,因為他的心思真的太好猜,只要你把該給的東西給到位就行。」

      顧濯有些好奇,問道:「當初他站在未央宮前,又是得了什麼東西?」

      裴今歌也不說話,以手掩唇,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顧濯沒看懂,問道:「嗯?」

      裴今歌還是一言不發,默默地放下左手,斷去春風。

      這當然是她不曾遭受風寒的意思。

      顧濯終於明白了,眼神複雜,心想這樣的你著實讓人陌生。

      這般想著,他認真配合問道:「到底是為什麼呢?」

      裴今歌嘆道:「與我戰上一場。」

      話音落,掌聲隨之而響起。

      來自顧濯的手心。

      裴今歌對他的捧場十分滿意,然後說道:「總之,趙啟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顧濯沒說謝謝。

      他回想起,在趙啟破境羽化的消息傳到白帝山上的那天,裴今歌曾經陷入過沉默的事實,便覺得這次相遇其實是好事。

      先後或許不重要,勝負也不見得太重要,但心意順否……這真的很重要。

      裴今歌的名字過去始終在趙啟之下,以她的性情對此必然是不同意的,只是過去確實沒有機會交手,而有機會分出勝負的時刻,卻又遭受連累,多少有些遺憾。

      「等到你和趙啟見完面後。」

      顧濯看著裴今歌的眼睛,說道:「我想和你聊聊。」

      裴今歌沒反應過來,問道:「聊聊?」

      顧濯笑了笑,笑容難得愉快,輕聲說道:「如果你不嫌棄我現在的境界,這當然也能是論道。」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別說這種話好嗎?前不久我才敗在你的劍下,我不擅長在日出的時候把事情都遺忘,所以你不必也不要這樣照顧我的情緒。」

      顧濯心想那該說什麼話?

      他沉思良久,最後想到了一句話。

      「我見過趙啟,我認為你比趙啟強。」

      裴今歌看著顧濯,突然問道:「可以重複一遍嗎?」

      顧濯不解。

      「不是現在。」

      裴今歌輕描淡寫說道:「是和趙啟見面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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