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她訂婚了

天色漸晚，烏雲蔓過彌留的天際，直到完全吞噬掉最後一抹藍。這座繁華的都市，忽然變得有些壓抑。

葉俊軒一個人開着車，任憑晚風在耳邊肆虐，他無暇顧及。綠燈，紅燈，開開停停，那些惹人討厭的燈火總在影響他的心情。

“我們見一面吧，現在。”

“我要和你談談。內容，你應該知道…”

“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私生活。給我半小時，談完後，你繼續你的生活。”

……

車子在一家餐廳門口急剎車停下。路易斯法式西餐，這是那位法籍華人一向的偏愛。

樑雨獨自坐在靠窗角落品咖啡。她穿着酒紅色的連衣裙，脖頸間也剛好搭配的瑪瑙項鍊——優雅，孤傲，她的品位倒是一成不變，和幾年前的她一樣。

葉俊軒之所以選擇赴約，算是出於對兩人多年交情的禮貌，他完全可以直接無視。

“坐。”樑雨見他走來，平靜地做出邀請。

葉俊軒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座椅與地面摩擦的聲響，不算很友好。

“喝點什麼？MOCHA還是COLOMBIA…”樑雨不溫不火地翻起餐單來，從上方看到下方，好像在精心挑選。

“不必了。”他不是來這裡喝咖啡的。

樑雨隨手把餐單放到桌邊，對他一笑：“和我客氣什麼？就當是老朋友敘敘舊。”

她笑得還算真誠。

老朋友——他們的確認識很多年了，可現在兩人到底算不算朋友，他不清楚。

“我還有事，你要說什麼。”葉俊軒看了看手錶。

樑雨品了口咖啡，很平靜地說：“軒，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葉俊軒冷冷一笑：“沒有。”

“可是，你下午開會時的樣子嚇了我一跳。”她有意無意地補充道。

這幾年葉俊軒的變化不小，比樑雨想象的還要冷漠許多。她所聞，如今的葉俊軒已是年輕有爲的商業天才，無論和什麼人談合作，他的個人氣場都能讓對方滲出一身冷汗。

他微微揚起嘴角：“是麼。”

“是。”樑雨微微一笑，“那，關於七千萬美金的事…”

葉俊軒向來公私分明，既然合同上明文規定毀約要承擔責任，他絕不食言。

樑雨看葉俊軒滿臉嚴肅，忽然笑了：“軒，你誤會了。我瞭解你的脾氣，那些錢我可是沒有當真的。”

葉俊軒哼笑一聲。那個數目對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但在當時，他咽不下這口惡氣。

“我是前不久從法國回來的。”樑雨轉移話題，優雅地品了一口咖啡。那表情，完全是一副話裡有話的樣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葉俊軒直截了當地問着。她已經周旋了太久，完全沒有進入正題。

樑雨還是沉默了一會，之後輕輕推開咖啡杯。

“在離開法國之前，我和晴晴見了一面。”

氣氛忽然變得沉默了。

聽到那個名字，葉俊軒的心裡說不上來是喜悅還是苦澀。他猜到樑雨今天有可能想提這件事，但，她來得太突然。

“她，還好嗎？”葉俊軒的聲音變得低緩了。

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多少年來，他一直想知道關於她的消息，可是他不敢，提出分手的人是他，他有什麼資格再來關注她的生活…

“不，她不好，很不好。”樑雨沉重地回答。

“‘很不好’是什麼意思。”葉俊軒甚至帶着些命令的語氣，眉頭也漸漸蹙了起來。

對於晴晴，他根本沒辦法裝出毫不在乎的樣子，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她生病了，我是在醫院和她道的別。”樑雨靜靜說着，“直到我走的那天，她還在醫院輸液…”

葉俊軒的心中一陣絞痛。晴晴一向體質不好，中學時就總是感冒住院，康復時間似乎也比正常人拖得長一些。現在聽說她又生病了，他不可能不去關心她，不可能假裝沒聽到…

他好恨這樣的自己。只有她，能讓他變得如此不堪。

“什麼病？”葉俊軒努力保持平靜，他不想讓樑雨察覺到。

樑雨沒有馬上說話。

“軒，你知道嗎…”樑雨緩緩開口，眼眸中透着些悲傷，“當年那是一場誤會，她沒有背叛你，她…”

呵，現在來和他解釋？

“我親眼看見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起！”葉俊軒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他永遠也不會忘了，他親眼看到心愛的她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勾肩搭背…

這一聲把樑雨嚇住了。

沉默過後，她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緒。

“你看見的那個法國人，是妹妹留學的聯繫人。”樑雨回憶着，“當年爲了辦理出國手續，妹妹不得已要和他經常聯繫。至於那個男人，他的確對妹妹有意思吧，但每次，妹妹都是拒絕了的，因爲她心裡只有你…”

“軒，你也許不相信我說的，但這是事實，我沒必要騙你。當年的她才18歲啊，不管我們家裡怎麼勸，她都鐵了心要出國。你那麼優秀，妹妹一直很自卑，她只是想出國深造，讓自己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當時你根本不聽妹妹解釋，一句話就說要分手…她的心都要碎了，可是，她很倔強，你要分手，她寧願選擇沉默……”

聽着這些話，葉俊軒的靈魂像是被抽空了，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爲什麼會這樣…他當年偏執地認爲是她背叛了這段感情，是她的不忠，導致了他後來的瘋狂。可是現在聽樑雨的解釋，難道是他一直在誤會她？他不僅讓自己痛苦也讓她飽受折磨，一陷就是七年？…

樑雨看出葉俊軒情緒有些不穩定，拍了拍他的手腕：“軒，其實這也不完全怪你，妹妹應該早點和你解釋清楚的…”

葉俊軒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脣邊，過了好久都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別這樣…”樑雨安慰道。

葉俊軒長嘆一口氣。他們已經錯過了太久，幾乎把人生最美好的年華都投入到了對彼此的誤會之中…

可是，現在知道這些還有用嗎？

還有可能挽回嗎？

樑雨眉宇間漸漸舒展開了：“妹妹下個月就要畢業了，巴黎大學經濟學碩士，和你研究生時學的是一個專業。”

她真的好傻。

爲了把自己塑造得足夠“優秀”，明明身體不好還要一個人去那麼遙遠的國度留學…這些年，她到底經受過怎樣的折磨？

葉俊軒不敢繼續想象了，他的心從未像今天這樣痛過。他還有資格接受她的原諒嗎？

“哦，挺好的。”葉俊軒漫不經心地說。

“她…和一個法國人訂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