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晉明接電話回來，提了兩杯飲料，一杯甜橙味兒的奶茶，一杯咖啡，他把奶茶戳上吸管遞給她。她剛從回憶里出來，抬頭看著他，目光有些澀，忘記去接。

  他笑一下，銜住奶茶的吸管喝了一口，再次遞給她，她還是怔怔的。

  他再一笑，蹲下身子，看著她，很認真地說：「其實悄無聲息地弄死一個人很簡單，直接雇殺手，或者車禍……下毒卻是最蠢最麻煩的一種。」

  她一怔，剛才記憶中白衫溫暖的美好和現在笑談生死的腹黑，反差太過強烈，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她接過那杯奶茶慢慢地喝，他則重新坐回臨窗的位置，喝他的咖啡。

  她說：「明天，你是不是要去給葉嬸兒燒紙。」

  他咽下一口咖啡，「你還記著？」

  「她是我嬸兒。」

  他看著她，「有事？」

  「你幫我給嬸兒買束花，要紅色的康乃馨，她最喜歡紅色的康乃馨。」

  說著，她放下奶茶，拿出手機鼓搗了兩下，他那裡提示音響起，拿起一看，她轉給他100塊錢。

  葉晉明兩口把咖啡喝完，杯子丟進垃圾箱裡，「杜若茗，你這股子擰巴勁兒，真特麼招人煩！」

  她淡淡一笑，慢慢轉著手裡的奶茶杯，說：「我不煩人，一般也沒人煩我，如果恰好被你煩到，再好不過。」

  葉晉明突然笑了，大手從額前向後拂了一下短髮，起身走過來，手撐著她的椅子扶手，看著她說：「徐海跟我說你去教書了，我還不信，現在看來還真是去誤人子弟了，說話都開始一套一套的了。」

  她低頭不看他，「我沒誤人子弟，比不過你誤人終身。」

  他頓了一下，隨後一想，心裡卻有幾分高興，聽她這話是怨著的，怨好，火辣辣的怨恨總比淡不拉幾的忘記好。

  他臉上浮起一層含義不明的笑意，眼尾彎下去，半蹲下身子，找著她的目光，「杜若茗，你跟我說說，我誤誰了？我是怎麼誤的你？」

  他嘴裡的咖啡香直撲到她的臉上，絲絲繞繞，她心裡就有些躁，也有些熱。

  她往後一靠，眼尾一挑，「你不給我拆遷款，耽誤了我去給學校修橋，還沒誤我嗎？」

  葉晉明一拍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漂亮！這話真特麼漂亮！」

  液體輸完，兩個人走出醫院，杜若茗撕著手背上的膠帶，問他，「現在總可以把錢給我了吧！」

  他大步往車前走，「明天。現在銀行關門了。」

  「說話算數？」

  他已經上了車，「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明天上午十二點之前，我如果還收不到錢，咱們就媒體見！」

  「別啊！大不了我把自己賠給你啊！」

  杜若茗沒心情聽他扯，轉身就往醫院外面走，葉晉明喊她，「上車啊！你去哪兒啊？天這麼黑……」

  杜若茗不覺好笑，天這麼黑？大寒山的夜比這裡黑多了，為了省20塊錢住店錢，她背了一簍圖畫冊和彩色粉筆，一個人趕了幾十里山路，到學校時天正好蒙蒙亮。夜裡趕路比白天好，專心，反而比白天快。

  不過，更早以前，她確實是怕黑的，出門丟個垃圾，都得使勁攥緊了葉晉明的手。

  她的勇氣，產生自離開他以後。可見，葉晉明是個可以腐蝕人心毅力勇氣的存在。

  葉晉明追了過來，「你到底要去哪兒？」

  「火車站。去南平車站拿我的行李。」

  「買票得需要身份證吧？」

  靠！

  他一句話就絆住了她的腳，下意識地還摸了一下衣兜。

  那貨直接就樂了，樂不可支，幸災樂禍，「不如我送你啊！」

  「你車太貴，我租不起。」

  她繼續往外面走。

  「我給你算便宜點。就收個油費，一千怎麼樣？唉，別走啊，五百，五百也行。」

  杜若茗停下腳步，略想了一下，轉過身來，「好，成交！」

  一上高速，車子更顯平穩。黑夜無邊，除了汽車輕微的引擎聲，再不聞其它。他們像是漂浮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寂靜，催人入眠。

  杜若茗困得腦袋往車窗上磕了兩下以後才明白，駕車的這貨有備而來，那杯咖啡助了他，此時精神抖擻，雙目熠熠。

  她揉揉腦袋，努力撐起眼皮，想在深夜保持白天的警醒。

  「別硬撐了，困就睡吧！我還能把你賣了？」

  杜若茗想起他剛才喝咖啡時趕時間一般大口大口的吞咽，看來是打算好了開車送她回南平，所以才大晚上的買咖啡喝吧！

  葉晉明扭頭看她一眼，唇角一勾，笑得陰險，「睡吧！精神飽滿點，興許能賣個好價錢。」

  幾天來的精神和體力的透支，她到底是沒撐住。醒來時，她身上蓋著他的那件黑色羽絨服，正在南平火車站廣場的停車場，天光熹微，車窗前正對火車站大樓後一片魚肚白。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肩膀一沉，卻又被壓回車座里。

  他的聲音懶慢，有疲倦，「再睡會，天亮還有一會兒……」

  她拿開他的手，看見他的車座跟她的一樣，都放低了，他躺在車座上，閉著眼睛，一點微薄的晨光里，只隱約見他下巴剛毅，鼻骨如峰。

  「我得去拿我的行李……」她掙扎著又要起來。

  「已經放車後了。」

  「……我睡多久了？」

  「四五個小時吧。」

  「四五個小時？」

  「嗯，」他繼續閉目休息，「我跟人販子連價格都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