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像稻民。”
青年終於開口，“你的衣服質地上乘，紋理細膩。”
“浮境的稻民，穿不起這麼好的衣物。”
話落，他目中疑惑更濃，也多出了一絲警惕。
此時。
姜見所穿衣物，是陰山的玄黑金線王袍。
其布料柔和，玄色如墨浸染，璨金絲線織就其間。
更有陰山山景，以漆黑紋路描繪，隱於其上。
雖然在青年的感應中。
姜見沒有任何修爲。
可是，只看這一身衣裳。
青年就能完全斷定，姜見絕不是普通稻民！
稻民，是浮境普通生靈，從事人數最多的職業。
浮境，位於星環遮蔽帶，瀕臨界海，氣候很是惡劣。
只有一種常見的靈稻，能夠適應生存。
因此。
浮境人族，多以種植靈稻爲生。
以此修煉、自給自足的同時。
還能將多餘靈稻售賣出去。
可謂是一舉兩得。
“此處，竟是浮境。”
姜見眉頭一皺，在青年的話語中，捕捉到了一個重要信息。
自己此時，所使用的身份憑證。
其籍貫所在，正是土星浮境！
按照聶政提供的資料。
浮境，是一個小境。
其中生靈，多爲人族。
與此同時。
姜見回想起來。
在太師府的土星星圖上，確實有一小塊地圖，標註着浮境位置，與妖國隔海相望！
只是。
土星界海，無法直接穿越。
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
就算是無相島，也只是建立在界海深處，再往前一步，就是界海中央的潮汐帶。
那裡氣候恐怖，常年有星環潮汐肆虐。
就算是神臺境生靈，都不敢輕易前往。
漆黑界海，環繞整顆土星。
它把整顆行星的地表，一分爲二。
若要前去界海對面，只有一種辦法。
就是繞上土星一圈，去往星環缺口處。
界海形成的原理，是因爲星環遮蔽。
但土星星環，存在着一個缺口，導致地表的界海，也有一塊地方，沒有海水存在。
那裡，也是前去另一半土星，唯一的辦法。
“我到了土星的另一面。”
意識到這一點，姜見心下一沉。
土星，實在太大。
要在短時間內，回到界海對面的玄首妖國，很是困難。
原路返回，暫時不可取。
因爲，剛纔的經歷，讓姜見知曉。
界海海水，能夠擾亂方向。
雖然自己有幽冥氣息護身，不懼怕海水吞噬湮滅。
甚至，能夠在界海海底，平安穿過星環潮汐帶。
可若是在行進途中，方向判斷出現問題。
最後上岸的地方，很可能與原本目標南轅北轍，根本回不到妖國國境。
“我需要在界海深處，明確判斷方向的工具。”
短暫思索後。
姜見定下心神，準確判斷出，自己現在最缺少的東西。
繞土星一圈，根本不現實。
避開海水的方向干擾後，再次橫穿界海，纔是最好的辦法。
“難不成，你是白蓮聖宗的弟子！”
忽然，青年似乎想到什麼，面色一變，望向姜見的目光中，頓時滿是敬畏！
白蓮聖宗，是星主級宗門。
浮境，只不過是其腳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雖然白蓮聖宗，根本沒把浮境納入管轄範圍。
但是，每隔一段時間。
就會有白蓮聖宗弟子，結伴進入浮境，乘坐特別製造的鉅艦出海，捕撈界海生物。
“白蓮聖宗。”
姜見止住思緒，看了眼青年。
根本沒跟他廢話。
而是手指輕輕一彈。
頓時，一面透明晶體旋轉而出，沒入青年的軀殼！
攝魂奪魄！
下一秒。
青年神情變得木然，走到姜見身前，將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
幾分鐘後。
“我這是在哪裡？”
人族青年睜開眼睛，猛然驚醒！
他四下打量，空無一人。
只有眼前沙灘上，放着一塊神宮靈核。
“神宮靈核！”
“星環垃圾產出的寶貝！”
“這樣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青年拿起靈核，打量過後，神情間滿是驚喜！
“發財了！”
“發大財了！”
仔細回想過後。
他只能勉強想起，自己與姜見交談片刻，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是剛纔那個黑袍少年！”
“他一定是白蓮聖宗的弟子！”
“只是，他沒有穿白蓮聖宗的宗門衣袍，有點奇怪。”
他捧着靈核，回到取水獸背上，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這時。
高天上，雲霧深處。
姜見御風而行，距離前方巍峨巨城，越來越近。
通過剛纔的人族青年。
姜見知曉。
這座古城，是浮境的一個人族宗門建立。
煉海宗，其中只有幾十個弟子，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宗門。
除了這些。
還有一個重要信息。
煉海宗宗主，擁有一艘出海艦船！
姜見乘坐過妖國的玄青鉅艦。
因此。
他很清楚。
能夠出海的艦船，都擁有判斷方向的手段！
姜見嘗試過，使用星陣解決此事。
可在“釐”的記憶中，並沒有相關的可用星陣。
畢竟。
釐是土生土長的水星人，根本沒有來過土星。
對於土星界海，更是毫不瞭解。
就算有其他的指路星陣，用在這裡也是不倫不類，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煉海宗宗主，楚天闊。”
“神宮境修爲。”
“此人居所，位於煉海巨城深處，是一座百丈道塔。”
思緒翻涌間。
姜見搖身一變，使用三十六般變化神通，竟是化作一個白袍中年人模樣！
這是人族青年記憶中，唯一見過的白蓮聖宗弟子！
宗門服飾，以月白色爲主。
袖口處，繡着蓮花布印，散發着淺白微光。
“通幽妙法。”
姜見在雲霧中掠行，朝着下方掃視一眼，沒有察覺到任何威脅，身周黑光顯現，直接動用了挪移術法！
其身形，散碎成萬千黑光。
下一秒。
就穿過十幾裡距離。
出現在了百丈道塔上方。
漆黑光點匯聚，化作白袍中年人模樣。
“楚師弟！”
姜見落下身來，月白袍袖一甩，朝着道塔高聲呼喊。
道塔下面。
早有侍衛弟子上前，看到姜見的宗門服飾，皆是面色一變，恭敬懼畏：“我等見過大人！”
姜見神情倨傲，道：“快去叫你們楚宗主出來！”
那弟子急忙點頭：“是！”
很快。
楚天闊神色匆忙，大步走出道塔，停在姜見身前，當先拱手：“見過劉師兄！”
姜見變化的中年人，叫作劉高，是白蓮聖宗的普通弟子。
楚天闊，則是白蓮聖宗的外門弟子。
雖然他來到浮境，建立了煉海宗，可若見到聖宗弟子，還是要以師兄弟的禮節相待。
“楚師弟不用多禮。”
姜見神色緩和，上前扶起楚天闊，“我這次出海捕獵，忘了攜帶宗門海船，過來借你的艦船一用。”
聽到這話。
楚天闊擡起頭來，目露疑惑。
在他的記憶中。
劉高，素來排場很大。
每次前來浮境出海，都是前呼後擁。
所用艦船，更是無比奢華。
自己煉海宗的艦船，跟他一比，簡直如同破爛。
眼前這一幕。
讓楚天闊心中，生出了極爲強烈的割裂感。
“劉高師兄。”
楚天闊緩慢開口，仔細打量了姜見一番。
這一刻。
他的心神深處，忽然生出了一個可怕想法！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劉高！
雖然此人的氣息骨相，修爲層次。
都跟劉高師兄一模一樣，半點都不差。
可是。
楚天闊建立煉海宗，已有幾十年時間。
他作爲一宗之主，掌控下轄區域，幾十萬人的生殺大權。
煉就了一雙觀人慧眼。
內心直覺，明確告訴他。 此人，絕對不是劉高！
“是妖邪！”
“能夠變化軀殼的強大妖邪！”
想到這裡，楚天闊頭皮發麻，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在土星這一面。
妖邪，是最令人懼畏的東西！
白蓮聖宗，作爲星主級宗門，宣揚最多的理念，就是斬妖除魔！
幾乎在下一秒。
楚天闊的求生直覺，讓他做出了正確舉動，身軀顫抖間，高聲喊道：“劉高師兄，若是不嫌棄我的艦船破爛，我這就給你去取！”
話落，他強行擠出一個笑容，不敢再多看姜見一眼。
楚天闊心中很清楚。
擁有這般變化神通的存在。
不管是怎樣級別的妖邪，自己都決計不是對手！
什麼斬妖除魔，跟自己完全不沾邊！
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把他送走！
思忖間。
楚天闊的額頭上，汗水更多。
姜見面露微笑，彷佛沒有看到楚天闊的異常，應道：“那就辛苦楚師弟了。”
“師兄不必客氣，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楚天闊強笑一聲，轉過身背對姜見，朝着隨行弟子低吼，“耳朵聾了嗎！還不快去把我的出海艦船取來！”
他雙眼通紅，額頭滿是汗珠。
讓隨行弟子嚇了一大跳！
一時間，竟是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楚師弟，你的話不管用啊。”
姜見似笑非笑，輕聲說道。
楚天闊身軀一顫，想到妖邪的可怕傳聞，幾乎嚇的魂飛魄散：“師兄稍等，我這就親自去取！”
那隨行弟子則是回過神來，不知想到了什麼，面色蒼白間，快步離開了道塔。
很快。
一艘閣樓大的木船，放在了道塔前。
在它的駕駛艙，有一塊棕色儀表盤，上面清晰標註着界海方向。
這是出海專用的儀表盤。
白蓮聖宗，爲了防止平民私自造船。
任何一塊出海儀表盤，都被列爲管制材料。
只有受到聖宗許可的人，纔有資格擁有。
“楚師弟，辛苦你了。”
姜見袍袖一拂，取下棕色儀表盤。
楚天闊擦了擦額頭汗水：“師兄言重了。”
下一秒。
姜見的身形，直接消散在原地！
只剩細碎黑光，環繞飛旋，與風而散。
“宗主，這是怎麼回事？”
“宗主大人，到底怎麼了？”
幾個弟子走上前來，望着空空如也的駕駛艙，都是滿臉疑惑。
楚天闊扶着船艙，雖然面色慘白，語氣中卻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是一隻妖邪！”
“按照我的判斷。”
“至少都是A級妖邪！”
聽到這話。
那些弟子先是一愣，隨後都是臉色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許久後。
纔有人回過神來，臉上全是後怕，驚歎道：“A級妖邪！”
“怪不得如此詭異！”
“太可怕了！”
“我們居然活下來了！”
“不可思議！”
在煉海宗衆人慶幸時。
姜見早已恢復本相，帶着棕色儀表盤，回到了界海邊緣。
還有幾個月時間，就是土星的星主天位大爭。
時間緊迫。
姜見不想待在這裡，平白浪費時間。
“妖邪。”
“我在玄首妖國，從來都沒聽過。”
姜見站在天穹上，眉頭皺起。
剛纔離開時。
姜見掠上雲端，清晰聽到了楚天闊的話。
對他來說。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彙。
驀地。
姜見低垂目光，看到了沙灘上的取水獸。
取水獸背上，有個人族青年，正在呼呼大睡。
他一邊打着呼嚕，一邊露出笑容。
彷佛做了什麼美夢。
“攝魂奪魄。”
姜見伸出手指，輕輕一彈。
10分鐘後。
人族青年，重新陷入夢鄉。
姜見，則站在沙灘邊緣，神情凝重。
這次得到的信息，很是特殊。
妖邪，是土星近些年來，纔出現的東西。
它與妖怪不同，與靈怪也不一樣。
準確的說。
妖邪，與所有種族的生靈，都站在了對立面。
無論是人是妖，是鬼是怪。
其本質上，都是走的同一條道路。
初始生命層次。
神闕，涌泉，神宮，以及神臺。
再往上。
則是第二生命層次，靈臺。
第三生命層次，窺天。
這是一條正統的神靈大道。
可是。
妖邪走的路，卻並非如此。
它們修行的方式與細節，無人知曉。
只知道。
妖邪，與神明氣息相互衝突。
每一隻妖邪，都非常可怕。
它們不在乎任何利益，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吞噬與屠殺所有蘊藏神明氣息的生靈。
若是不主動現身。
就算是靈臺境真君，都無法察覺它們的蹤跡。
白蓮聖宗，是最先發現妖邪的地方。
一直到現在，出現妖邪事件的區域，也只有十個境域左右。
因此。
關於妖邪的信息，沒有引起大範圍傳播。
“土星網絡上，或許會有相關資料。”
姜見低垂目光，望向自己的身份憑證。
此時。
身份手環不能使用，無法查詢。
下一刻。
姜見定下心思，取出棕色儀表盤，根據記憶中的星圖，開始判斷玄首妖國的方向。
穿過界海，儘快返回妖國。
纔是自己要做的事。
妖邪的事，雖然很是獵奇。
但跟自己之間，沒有任何干系。
很快。
姜見確定方向，準備進入界海。
“你手裡的東西，只能在淺海出行，過不了星環潮汐帶。”
忽然間，身旁傳來平靜聲音。
姜見瞳孔一縮，身形瞬間化作黑光消散！
下一瞬。
姜見出現在百米外，朝自己剛纔站的地方看去。
那裡，站着一個青衣少年。
“別驚訝。”
青衣少年攤了攤手，“我不是壞人。”
“我奉宗門命令，巡察浮境，剛纔有人報告出現妖邪，所以我過來看看。”
“我能看得出來。”
“你是人類，不是妖邪。”
話落。
青衣少年擡起袍袖，丟過來一塊做工精美的儀表。
“送你了。”
百米外。
姜見接過儀表，取在手中。
這塊儀表觸感冰涼，入手沉甸甸。
精緻錶盤上，滿溢着金銅古色。
“多謝。”
姜見打量片刻，翻掌將其收起，順便把煉海宗的棕色儀表盤捏碎，朝着青衣少年輕輕拱手。
青衣少年露出笑容：“其實，我更好奇的是，你穿越界海的方法，是否跟我一樣。”
姜見沉默片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道：“你是白蓮聖宗弟子麼？”
青衣少年點頭：“真傳弟子，許樹枝。”
姜見輕聲道：“玄首妖國，素。”
頓了一頓，姜見再次開口，“贈表提醒情分，來日再謝。”
話落。
姜見再不猶豫，縱身下了界海，沒入漆黑海水，再不復見。
許樹枝站在原地，望着姜見消失的地方：“果真是界海對面來的。”
他走到沙灘旁，伸出手掌，捧起黑色海水。
在許樹枝的肌膚表面，覆蓋着一層五彩氣膜，阻擋住了海水侵蝕。
“除了靈臺境真君以外。”
“這顆星球上，能憑藉自身手段，穿越界海的生靈，不超過十個。”
許樹枝手指散開，透明海水灑落，重新變回了黑色。
“玄首妖國。”
“素。”
“星主天位大爭，或許能與你再見。”
青衣少年站直身子，牢牢記下姜見的名字。
隨後一步踏出，消失在了原地。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