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面試

  大廳內鴉雀無聲。

  除了極少數和安森私下接觸過的人之外，絕大多數的代表們都一副驚愕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個突然闖進大門的灰色身影。

  大半分鐘後，剛剛還在門口愣神的衛兵們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提著步槍擋住了他的去路，甚至還打算直接架住胳膊將他從議會大廳拖出去。

  「住手！」

  一道修長的年輕身影猛地從代表席中起身，喝止衛兵的同時推開身邊還在瞪大了眼睛張大嘴巴的同僚，努力擠出人群：「你們這些無禮的傢伙，怎麼敢對他動武？！」

  年輕人的面相很稚嫩，但他代表的頭銜和身上的海軍將官軍裝讓衛兵們不敢輕易造次：「我以北港代表威廉·塞西爾的身份命令你們，立刻對安森·巴赫執政鬆綁！」

  「什什麼，執政？！」

  「他…他就是安森·巴赫？！」

  「怎麼可能？！」

  不僅是衛兵們，就連周圍不少的代表也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怎麼也沒辦法把眼前抽著菸斗的年輕人，和在長戟河擊敗約瑟夫皇帝的執政聯繫起來。

  「雖說是衛兵無禮，但您也未免太低調了些。」將驚恐萬分的衛兵趕出議會，威廉·塞西爾扭過頭來，一臉埋怨的苦笑道：

  「身為執政與陸軍最高統帥，就算不帶上隨從和衛兵，至少應該穿著與身份相稱的裝扮吧？」

  「我穿了，只是那些衛兵們沒有認出來而已。」

  輕笑著掀開外面的灰色風衣，安森亮出下面精緻的將官禮服；只不過在威廉·塞西爾眼中這簡直和抬槓沒什麼區別，毫不客氣的甩了他一個白眼。

  並不以為意的安森邁步上前，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遞給年輕的海軍將官。

  「這是……」

  「長戟河之戰的結束之後，我代表克洛維接受了約瑟夫皇帝的和談請求，逼迫皇帝承認了克洛維是拯救秩序世界的正義之師。」

  安森笑著指向他手中漂亮的鍍金花紋水筆：「這就是約瑟夫皇帝簽字時用的那支筆，我專門要來的，留個紀念吧。」

  威廉·塞西爾瞬間瞪大了眼睛，而他周圍的代表們已經開始倒吸起了冷氣。

  「這這這…這不行！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

  「讓你收下就收下，別這么小家子氣！」

  完全是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安森攔住了突然結結巴巴起來的威廉·塞西爾：「從白鯨港開始，我們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了；我從沒有，也絕對不會忘記這一點。」

  「所以就當是留個紀念吧，以後有機會也記得把你的戰利品留我一份，再和我講講你勝利的故事。」

  威廉·塞西爾愣住了好久，複雜的心情在他的臉上最終變成了真摯的微笑：

  「……好，一定。」

  「一定。」

  輕輕拍了拍對方肩膀，安森終於邁步走向議會的主席台；原本氣勢洶洶，張牙舞爪的代表們此刻似乎都找回了自己的禮貌和修養，非常自然從容的為他讓開道路，臉上掛著無比做作的微笑。

  看著被在場所有人目送著走上主席台的身影，克里斯蒂安·巴赫露出了幾分苦笑：「貌似，我讓羅曼閣下送你進來是個很錯誤的決定。」

  「是啊，看我出醜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樂趣，怎麼可能好好的為我引路呢？」安森感同身受的聳聳肩，搶先一步扶住了克里斯蒂安的臂膀：

  「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嗯，那就拜託了。」

  克里斯蒂安微微一笑，還不忘了向代表席的方向躬身行禮，隨後絲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了主席台和議會。

  「諸位尊敬的代表，現在我，安森·巴赫，克洛維執政，陸軍部前線全權總司令，將向大家對我過去兩個月的工作進行完整陳述，並接受國民議會的質詢。」

  猛地摘掉頭上的鴨舌帽，露出被藏在帽檐下面孔的安森雙手扶著主席台，環視著在場所有代表們的表情：

  「我會用最直白，也最能讓諸位聽懂的方式告知諸位，克洛維與瀚土的聯軍是如何用五天時間抵達長戟河，如何在長戟河一天之內擊敗約瑟夫皇帝，以及如何只用一個晚上的時間……」

  「讓帝國，換了一位新皇帝。」

  當安森說出最後那個詞的瞬間，剛剛還在竊竊私語討論的代表們立刻沉默了。

  整個議會陷入了詭異的死寂，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表情，生動形象的闡述著「目瞪口呆」這個單詞的準確描述。

  然後，就是沉默之後的爆響。

  「換…換了個…皇帝？！！」

  「這是怎麼回事，他在說什麼，他是不是瘋了？！」

  「什麼叫做換了個皇帝，帝國的皇位不是始終都在赫瑞德家族手中嗎？！」

  「呃嚴格來說並不是的，皇帝頭銜是由七大騎士直系後裔也就是帝國大公們選舉繼承…但上次真正的選舉，已經是幾百年前了！」

  「新皇帝是誰，約瑟夫皇帝現在呢，他在什麼地方？！」

  「這到底是個玩笑話，還是真的有什麼陰謀？！」

  ……各種驚聲尖叫與不厭其煩的嚷嚷聲充斥著整個議會大廳，代表們徹底傻眼了，震驚了，完全不能接受這個答案；他們以為陸軍部在隱瞞的是小國王尼古拉斯的真正死因——當然也確實是。

  但他們哪怕再怎麼絞盡腦汁也無法明白，安森·巴赫是怎麼讓帝國換了一個皇帝？！

  這句話本身，就充斥著至少三個不可思議！

  「安森·巴赫執政，我現在要以國民議會的身份向你提出質詢！」威廉·塞西爾猛地從位置上站起身，搶在所有人之前第一個開口：

  「首先新皇帝是誰，其次，是誰主導了這場皇位更迭，最後…這到底與克洛維，以及尼古拉斯陛下之死有什麼關係？！」

  威廉·塞西爾的表情很緊張，當安森說出口的瞬間他就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為了避免別人的追責，他果斷第一個站出來擔當質詢的責任。

  代表們終於從驚慌失措的震驚中清醒過來，靜悄悄的，等待或者說期待著安森·巴赫的答覆。

  「威廉·塞西爾代表認為他提出了三個問題，但實際上，問題和答案都只有一個。」

  安森沒有片刻的猶豫，臉上的表情依舊看不出一絲凝重，仿佛在面對正要查成績學生們的老師：「新皇帝究竟是誰這不重要，很快諸位就能得到陸軍部的完整匯報，諸位在乎的肯定也不是一個名字。」

  「諸位在乎的是他的背景和身份，更準確的說，諸位在乎的是促成這場結果之人——這個人與克洛維的關係，才是諸位真正想要知道的，不是嗎？」

  話音在議會的牆壁之間迴蕩，不少代表們的表情微微一愣。

  「聽起來，安森·巴赫執政已經有答案了？」

  威廉·塞西爾再次搶先開口：「那麼，是誰？」

  「我。」安森面不改色。

  哪怕已經猜到了答案，在場的代表們仍然發出了炮彈似的驚呼聲，就像是一枚火柴落在炸藥桶上，瞬間炸開了無數人的表情。

  「是我親手在長戟河只用一天擊敗了約瑟夫皇帝讓他倒台，是我在驍龍城與帝國大公們之間周旋，奠定了這場選舉。」安森緩緩抬起兩側手臂，雙手向代表席張開：

  「也是我，將亞瑟·赫瑞德爵士推上了皇位，沒有讓任何一位帝國大公成功得逞！」

  「我，安森·巴赫以克洛維的名義，在驍龍城親手完成了這一切；以此向世人宣告世界的舊秩序已經徹底終結，克洛維再不是必須向帝國低頭俯首的二等國家，而是平起平坐甚至足以代替皇帝，維繫和平與公理的強大力量！」

  威廉·塞西爾再也無法強裝鎮定，整個人的表情都變得無比激動——什么小國王尼古拉斯的死因根本無足輕重，這才是足以撼動整個克洛維的消息！

  這才是那個在殖民地團結所有人，即便面對教廷和聖戰軍也敢正面硬碰硬的傢伙！

  「即便一切都如您所說，這些又足以證明什麼？」一個略顯突兀的聲音在無數滿臉震驚的代表中站起：

  「安森·巴赫執政，您在長戟河擊敗了皇帝，在驍龍城凱旋並主導了整個選舉，將一位年輕的騎士成功推上皇位，這確實是在克洛維無人可匹敵的豐功偉績，但……」

  那人突然冷笑：「您說這證明了克洛維不用再向帝國低頭俯首，世界的舊秩序徹底終結，未免也太過誇大其詞了吧？」

  「請別忘了，您所率領的軍隊原本的名字叫王家陸軍，您最重要的盟友瀚土，也是弗朗索瓦王室統治下的國家；就連帝國在被您擊敗之後，雖然是由您主導，但最終還是有了一位皇帝。」

  「國王組建的軍隊，重要的王室盟友，一個重新擁有了皇帝的帝國，請問…世界的舊秩序，哪裡被終結了？」

  「你————！」

  威廉·塞西爾剛想要反駁，腦海中卻突然湧現出強烈的，仿佛本能似的念頭，想要肯定這個人的說法。

  當他回過頭，發現周圍的代表們也都是類似的表情，仿佛都在認真思考這個人的說辭，並且深表贊同。

  怎麼回事？明明只是在質詢驍龍城事件的細節，怎麼突然開始變成別的話題了？而且我…為什麼，為什麼我也在思考這種事情？！

  慌亂的威廉·塞西爾猛地將目光望向台上的安森，對方的表情依舊不緊不慢，就好像早就有所準備一樣。

  「很簡單，您剛剛的問題就是我的答案。」安森故意抬高了聲音：

  「主導著這一切的，是沒有國王的克洛維；而當國王依舊在統治著克洛維的時候，她從未能夠做到這一點。」

  「不不不，安森·巴赫閣下，您這是在強詞奪理。」有一個聲音冷笑出聲，從人群中站起來：

  「您的功績再成功，也不能證明您的特殊；就如同聖艾薩克確實天賦異稟，可他也生活在一個國王統治下的克洛維；無論他還是您，都不能用你們的成績證明時代變了。」

  威廉·塞西爾更錯愕了——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

  議會內響起一片倒的贊同聲響，似乎剛剛安森努力營造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

  「強詞奪理的人是您，閣下，您連論點都錯了。」安森不緊不慢：

  「如果是國王統治下的克洛維，即便我是前線最高統帥也絕無可能插手帝國的選舉，若要再進一步，當小國王尼古拉斯陛下被殺的瞬間，這場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軍隊是王家陸軍，克洛維是奧斯特利亞王室的私產，當尼古拉斯陛下遇害的那一瞬間，克洛維就應該已經亡國了不是嗎——但她沒有！」

  「克洛維依然存在於此，她並不依靠某個國王，某個由秩序之環賦予神聖性的家族構築合法性；即便如此，她依然戰勝了秩序世界最強大的，最神聖的帝國！」

  「至於您拿來做依據的聖艾薩克，我認為是個非常不恰當的比喻，因為這恰恰證明了我的觀點。」安森的聲音再度抬高：

  「所有人都知道，艾薩克·蘭德是求真宗的教士，是教會的一名成員；但當他遇害的那天，所有人似乎全部都無視了他的教士身份，只將艾薩克·蘭德當做一名克洛維人。」

  「教廷為他追贈聖人身份，我們如今的曆法也因他而有了『聖徒歷』的稱呼…請問，這一切和聖艾薩克的教士身份有什麼關係，他改變了世界，與國王，宗教和神有哪怕一丁點的關聯嗎？」

  「沒有！他之所以偉大，正是因為他親手實現了世界的變革；他本人無論生死，都是最好的『時代變了』的證明！」

  安森環視著代表席，在他的視線中三個不起眼的身影正分別坐在看台的角落之中——「願望」使徒馬基亞，「交換」使徒沃爾塔格拉，「存在」使徒約格林。

  沒錯，這不僅僅是國民議會的質詢，也是三位咒魔法使徒的「小小面試」。

  這幾天出差，爭取兩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