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春,王朝雲爲蘇東坡生下他最小的兒子,蘇軾給這個小兒子起名叫蘇遁。遁這個字,可以組詞爲遁逃,而這,正是這個字的含義,就是隱退避世。雖然,在現在看來,隱退避世顯得略微有一些消極,但是,對於在朝廷黨爭中被打擊到遍體鱗傷蘇軾來說,隱退,反而是最好的歸宿。
東坡先生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很大很大的希望,這一點,有詩爲證。孩子滿月之後,他和王朝雲依照舊俗慣例給孩子洗了一個澡。現在,也可能是幾年之前,不知道這個廣告還是否流行:洗呀嗎洗呀嗎洗澡澡,寶寶金水少不了。不過我估計,那次滿月時,蘇軾給孩子洗澡,寶寶金水用沒用上我不知道,可能那個時候也沒有。不過,給孩子洗這一次澡,倒是讓我們的蘇大學士感慨萬千: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我們的蘇大學士,並不希望這小兒子能像他自己一般才華橫溢、鋒芒畢露、出人頭地,他只有一個很小的心願:這孩子平平安安長大,無災無難終老。
王朝雲在一旁,雙手合十,許下心願:希望孩子遠離疾病與各種災禍,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一生。
但是,事與願違。這個孩子,命途多舛,命比紙薄。
孩子出生半年之後,蘇軾被朝廷一紙詔書,調到京西北路任職。蘇軾自然是不敢怠慢,一家子人風塵僕僕,趕往任所。而那時,正是酷暑,人坐在屋子裡,根本不活動都要大汗淋漓,更何況是一個出生沒幾個月的小孩子。小孩子受不了天熱,又經不起舟穿勞頓,更經不起無窮無盡的顛簸,他在母親王朝雲的懷裡,啼哭不止。等到到達金陵長江岸邊,他竟已經沒有了哭的力氣,因爲中暑,不治身亡,死在了王朝雲的懷抱裡。
王朝雲與蘇軾傷心欲絕。一連好幾天,他們食不甘味,睡覺也是翻來覆去,睡不沉穩。彷彿,自己的孩子還活着,但是人死不能復生,夫妻二人也就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慘痛的現實。
但是,這個可愛的小嬰兒,總是在他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蘇軾想起孩子對書十分好奇,於是覺得這個孩子將來一定是塊讀書的料,他想起孩子搖頭不吃梨子,就認爲蘇遁像孔融那樣懂得禮讓。反觀現實,失去了寶貝兒子的王朝雲,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牀,她作爲孩子的母親應該有多麼難過。
生活給你無比殘酷的打擊,就體現在,給你一樣你渴望了很久的東西,然後讓你迅速地永遠地失去它。
過了很久很久,蘇東坡和王朝雲才漸漸從失去孩子的悲痛中走出來。然而,等待他們夫妻二人的,是命運裡更大的打擊。
宋哲宗終於親政了,他將年號元祐改爲紹聖,意思是紹述先聖。大家也許會覺得,不就是改一個年號嗎?這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其實,這裡頭大有學問。改年號,又是少年天子的親政,自然要燒上三把火。
第一把火,親小人,把原來支持王安石變法的新黨,不分良莠的召集到京師,委以重任,全盤否定元祐年間蘇軾等人的執政成果,全面採用在當時漏洞很多的新法。我簡單列舉一下這些小人的名字,沒法全部列舉完,就舉兩個例子,比如說章惇,比如說後來臭名昭著的蔡京。
第二把火,遠賢臣,把原來朝廷中的股肱之臣,特別是當年司馬光同志提拔起來的那些守舊派老幹部,統統貶斥出京城,用皇帝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滾得越遠越好。其中,原來主持朝政的蘇軾還是皇帝的老師,依舊是逃不脫被貶的命運,皇帝對自己的老師也是一視同仁,一年之內,將他貶謫了五次,由汴京到定州,後來直接給攆到嶺南蠻荒之地惠州去了。至此,朝廷大換血,守舊派全線崩潰,新黨彈冠相慶、洋洋得意,頗有不可一世之感。
第三把火,放飛自我,食色性也。開始吃最好的,摟着天下最漂亮的,開始春宵苦短日高起,開始不早朝,開始聽阿諛奉承的話。總之,除了口號喊得響亮,一天到晚吆喝着紹述先聖,全面回覆王安石變法成果,實際上在朝廷裡什麼事情都沒幹,只是在後宮忙着,交上那永遠都完成不了的家庭作業。(死了就停止了交作業這項行爲。)
正在貶謫路上的蘇軾與王朝雲,又一次接到貶謫蘇軾的詔書,下一站,惠州。而且蘇軾的所有學士頭銜爵位均已經被剝奪,現在的蘇軾與王朝雲,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不再是昔日的那般錦衣玉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