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那聲驚呼的正是悅顏，她剛纔乍一見到卞小都，登時心口狂跳，手足冰涼，卞天舞發覺媽媽手指不住顫抖，喊了她一聲，她恍若未聞，眼睛癡癡望着空中那人，已經分離不開。後來怨靈衝出，鳳陽子發動劍陣，只見天空白刃飛舞，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把整個旗峰都包裹起來，底下人透過層層劍陣，只能影影綽綽望見裡面身影，但在卞小都被血輪擊中的一瞬間，她卻看的清清楚楚。

她不覺一聲驚呼，霎時胸中如撞血液停止，七魂八魄不知飛向哪裡？旁邊禮勿視嚇了一跳，連喚她了數聲，才把她叫回來，問道：“妹子，你幹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她手指天空，泣不成聲道：“那人……那人便是這孩子爹爹，他……他不想活了麼？”

禮勿視擡頭望去，只見空中劍影揮揮，不住旋轉，當中一個和尚唱誦經文，每誦兩句便吐口鮮血，這般一直吐下去，用不了多久，非得血盡人亡不可，當下低頭勸道：“表妹莫急，讓我想想辦法，我……我……”他“我”了幾次，一時可也想不出什麼太好辦法。

劍陣密集，也只包圍一部分怨靈，仍有不少怨靈逃出來，四下尋食。此時蜀山已經亂套，妖道之間雖然停止相互攻伐，但頭頂怨靈悽悽哭號，哪裡有血肉便撲向哪裡，衆人只得使出各種手段，拼命抵禦，一時間劍刃橫飛，羣山呼嘯，金木水火土各類法咒層出不窮。

不遠處，一夥人急步走來，當中一個肥胖道人，身背葫蘆，全身紅衣似火，正在質問身旁一個年長道士：“三葉道長，晚輩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剛纔那扎馱大王明明已經悔悟，你爲何還要飛劍傷他，你如此作爲，到底是何居心？”

三葉身形一頓，霍然站住，冷冷道：“你既稱晚輩，便是這麼跟尊長說話的麼？”肥胖道人也站下，昂然道：“晚輩說話向來如此，只問曲直，卻不會轉彎抹角！”三葉緩緩搖頭，嘆道：“世道變了，怨不得妖精敢於欺負上門，便是你蜀山這些年太過手軟，一味退讓，劍鋒不利怎能除妖？如何領袖羣倫？看來這斬妖除魔的重任，往後還要落在我青劍門的肩頭，唉！”

隊中另一個濃眉大眼的粗豪漢子，突然罵道：“操你孃的三片葉，我們這些人可全是妖精，你有能耐先把老子斬除了！”說着便要上前動手，卻被身旁一個黑衣女子拉住，說道：“葉大哥，不可莽撞，眼下卞兄弟身處困境，咱們還須想個法子助他纔好。”

這一行人正是酒道人、葉禎兒等人，此時葉禎兒強壓怒火，恨恨呸了一聲，嘴中嘟囔，卻終於忍住沒動手。三葉“嚓”的一下拔出長劍，喝道：“你們這些妖孽，以爲依仗了蜀山，我便殺不得你們麼？”

劍光閃處，“嗤”的一劍刺來，酒道人手快，一橫葫蘆截住來劍，喝道：“道長且慢！這些人是我蜀山朋友，還請道長把劍收起，免得兩家撕破顏面！”

三葉冷冷瞪着他，忽然仰面一陣長笑，道：“蜀山果然越來越出息了，如今還把妖精當做朋友，此事我回去定然稟明掌門，宣告天下，嘿嘿！到時看天下人怎麼說？”說完轉身大步離去，前面幾隻小妖正圍着一個怨靈苦鬥，三葉劍起劍落，無論小妖或是怨靈一齊殺的乾淨。

葉禎兒望着三葉背影，心中惱恨不已，罵道：“青劍門這些老道甚不是玩意兒，我操他姥姥，待此間事了，我非去他劍門山放一把火，燒死這些王八蛋！”幾人一邊說話一邊前行，不久沒入人羣中。

悅顏仰望天空，對周遭事一無所覺，葉禎兒等人從身旁過去，她竟全沒看見，這時心中紛亂，眼見卞小都連續吐血，臉白如紙，直急得不住跺腳。卞天舞拉着媽媽手，喊道：“娘！娘！你怎麼了？天上那人真是我爹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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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顏低下頭，心中難過，眼淚嘀嘀噠噠落在卞天舞手臂上，道：“孩子，他就是你爹爹，你快喊他一聲爹爹吧，這時不喊，只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卞天舞仰着頭，瞪着天空，只覺那人與自己心中想象差距甚大，努力幾次也沒喊出來。悅顏蹲下身，雖然拼命咬住嘴脣，但淚水仍止不住衝出眼眶，模糊了視線，她把卞天舞抱在懷裡，哭道：“孩子，娘捨不得你，可是……可是你爹爹就要死了，娘曾經答應他，無論他在哪裡，變得怎樣，娘也會隨着他去，天……天……”她一陣哽咽，話語堵在胸口，再也說不下去。

卞天舞見媽媽哭的厲害，也自慌了神，跟着哭道：“娘，你別哭，是誰欺負你，我給你把他殺了。”悅顏擡手抹淨臉上淚水，拉起天舞一隻小手，道：“天舞，沒人欺負娘，是娘要走了，從此不能照顧你，所以才哭，你往後若要怨恨只怨恨娘，莫要怪責別人。”當下猛然站起，轉身欲走，可是手中拉着那隻小手，便猶如千絲萬縷絞繞一起，怎麼也不能分開，淚水無知，偏又悄然落下。

卞天舞年紀雖小，卻也感覺到分別氣氛，嚇得臉色發白，心中無助，死死攥着媽媽手，哭道：“娘，你別走！你要去哪裡？”悅顏強忍悲傷，回頭對他一笑，道：“娘要去天上找你爹爹了，天舞乖，在這裡等着娘回來。”

禮勿視看他們母子哭了一會，這時道：“妹子，你非要如此麼？”

悅顏看他一眼，突然悲從中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哭，邊哭邊道：“表哥，我……我沒有辦法，嗚……，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要去，我……嗚……”哭聲不絕，禮勿視嘆了口氣，勸道：“妹子莫哭，表哥明白你心意，只是那劍陣厲害，不等你進到裡面，先要把你絞碎了。”

悅顏一呆，道：“那……那怎麼辦？”

禮勿視癡癡望着她，忽然溫柔一笑，道：“妹子，你還記不記得小的時候，我也說過，爲了你我願意赴湯蹈火，這次我應劫而來，不想最後時刻還能遇到妹子，那便值了！妹子，待表哥爲你頭前開路！”說完不等悅顏做出反應，已高高躍起，手中刀幻出一道色彩斑斕絢麗無比的光芒，朝劍陣飛去。

悅顏阻止不及，眼看禮勿視釋放出畢生靈力，一道極光“砰”的與劍陣相撞，登時撞出一個豁口，當下不及多想，一狠心掙脫天舞小手，縱身飛向豁口。

劍陣旋轉，呈橢圓形，豁口隨劍陣一起遊走，好在位置偏下，離地面並不算太高。悅顏連轉幾次身形，才終於接近豁口，但此時豁口彌補，只剩下極窄的一道縫隙，她想也不想，“呼”的投身而入。

劍刃嘯鳴，把她身體割出無數道血口，她徑直走到他身旁，依在他身上，恍惚間回到最初相識的那一天，那林下黃昏，他們就那麼靜靜站着，不言不語。

“……漫多羅，跋陀耶，娑婆訶。”隨着經文終結，怨靈紛紛消失，而和尚也只剩下一絲微弱氣息。

她道：“大師，我在凡間給你留下一個孩子，他就在下面，你要不要看他一眼？”

和尚身子一動，突然睜開眼睛，微笑道：“你來了。”

她點點頭。

和尚道：“那日紫竹林中，你掉了一顆眼淚，被我接住了，淚珠不碎，我說你的淚裡有一個我，你湊過去看，說淚裡還是一個你，你如今可想明白了麼？”

她搖頭道：“不明白。”

和尚道：“我也不明白，其實這不明白便是答案，你是你，我是我，淚珠是淚珠，現下懂了麼？”

她道：“懂了。”

和尚道：“咱們該回去了。”

兩人拉着手，化作兩道輕煙，纏繞着，向南海投去。

“一支劍，兩支劍……十支劍”天空劍刃漸漸稀少，完缺峰卻越來越清晰，山中風止，忽然飄下絲絲雨滴，彷彿有人難過，流下淚來。

第三部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