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小都猛然站住，甩開他手道：“尤掃興，你家洞住怎的如此好心了？再說哪裡是穩妥處？你若不說清楚了，小僧不能和你去。”

尤掃興急道：“小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難道小妖會害你麼？”卞小都見他一臉真誠，不像有害人之意，心中暗想：“看他樣子，應該不會害我，反正如今進退無路，也只得相信他了。”於是道：“好吧，小僧相信你，咱們此刻去哪兒？”

尤掃興道：“你跟我來。”當下邁步便行，卞小都緊緊跟在後邊，轉眼幾人走回大廳，繞過幾根石柱，停在一塊石板面前。尤掃興蹲下身，雙手摳住石板兩邊，使盡全身力氣，“呼”的掀開，露出底下一個洞穴，說道：“咱們便從這裡下去。”說着，已跳到洞中。

洞下陰暗潮溼，四周聽見滴滴答答的水聲，尤掃興點亮一顆聚火珠，只見前方一條黑洞洞的通道，不知通向哪裡？卞小都跟着他走了一會兒，發覺腳下道路斜斜向上，越往前走，地勢越高，不禁問道：“尤掃興，咱們這是往哪裡去？”

尤掃興道：“這條暗道直通山頂，小哥放心，小妖決不會帶你去不好的地方。”卞小都心中暗愧，說道：“小僧並未懷疑你，只是咱們到了山頂，可怎麼下山呢？”尤掃興道：“山頂東面有道斜坡，自那邊便可尋路下去。”

幾人默默前行，走了一段距離，忽聽尤掃興“唉”的一嘆，說道：“我說小哥，你背後背的人，好像是被我們洞主抓來的吧？”

卞小都答道：“不錯！”

尤掃興道：“那你何苦揹着她，若被我們洞主知道，恐怕……恐怕不大好了。”卞小都道：“不好我也沒有辦法，這位姑娘是小僧朋友，小僧必須把她救出去。”尤掃興道：“原來如此，唉！那果然是沒有辦法的事，若小妖的朋友被抓，小妖明知不敵，卻也只好送死而已，不過小哥，你既然能逃出來，便逃得遠遠的，莫再回來了，我們洞主……唉！”

卞小都道：“你們洞主怎樣？”

尤掃興沒有回答，只是加緊腳步，朝山頂登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幾人終於出了通道，登上山頂，卞小都回頭一看，只見剛纔出來的洞穴，開在一面山壁底下，洞口長滿半人多高的雜草，非常隱秘，若不仔細留意，極難發現。

尤掃興朝東一指，道：“那裡便是下山的道，你們快去吧。”卞小都道：“我們走了，你怎麼辦？”尤掃興緘默片刻，忽然十分沮喪道：“這次來的敵人確實非常厲害，小妖這次回去，恐怕性命難保，唉！小哥，你自己多多保重，咱們就此別過。”卞小都微微一怔，忖道：“他所說的敵人只怕是葉禎兒他們，葉禎兒雖然蠻橫霸道，但卻不會隨便傷人，再說以他修爲，也不見得是慧陰娘子的對手。”只是這些話也不好明說，於是道：“要不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尤掃興搖頭道：“不！小妖已經習慣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若這次大家都活不成，小妖獨自活着也沒什麼意思。”一轉身，朝原先洞口走去。

卞小都一直望着他身影消失在洞中，忽聽背上少女道：“卞小都，你是佛門弟子，怎麼卻和這許多妖精交上朋友？若叫別人知道，還有誰敢來理你？”卞小都聽她語氣裡大有責備之意，心中不以爲然，想道：“若沒這隻小妖幫忙，咱們又怎麼逃得出來？”當下淡淡道：“李姑娘，其時妖精也和人一樣，其中有好有壞，這些道理，小僧從前並不明白，但經過這幾天所見所聞，小僧倒覺得，若能和好的妖精做朋友，實在是一件幸事。”

少女冷冷“哼”了一聲，說道：“妖精就是妖精，哪有好的？”卞小都正要解釋，少女忽然在他背上一推，道：“你先放我下來，我自己可以走了。”

卞小都答應一聲，輕輕把她放下來，少女活動下手腳，雖覺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走路已不成問題。擡頭向東邊望去，只見那是一條曲曲彎彎斜坡，當下邁步朝那邊走去，卞小都急忙跟在後面，說道：“姊姊，你也莫強撐着，若走不動時，只管告訴小僧，小僧再揹着你走。”少女冷冷道：“不用！”

斜坡平緩，走着並不如何費力，卞小都邊走邊把這兩天遭遇的事情說了，當少女聽到宣淨大師已經圓寂，不由腳下一緩，心中惻隱，忖道：“爹爹與大師相交甚厚，這一次聽聞大師圓寂，只怕要十分傷心了。”後來又聽到慧陰娘子如何引誘他，他差點兒把持不住，不禁臉頰緋紅，心中惱怒：“這瘋僧什麼都說出來，這種事又何必告訴我？當真豈有此理！”當即加快腳步，只想離他遠遠的。

卞小都卻不知她已動怒，見她忽然一陣小跑，急忙叫道：“姊姊小心，這是下坡，不可太過使力。”少女毫不理睬，腳下疾行，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卞小都心中擔心，雖知下山路不可太快，但此時沒有辦法，只得發力急追，正追着，猛然前面一聲驚呼，不由得心中大急，“呼”的一下躍起來，直撲過去。

原來那少女跑着跑着，眼前忽然出現一道斷崖，她一時收不住腳，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便雙足踏空，直往崖下墜去。那一刻，她嚇得閉上眼睛，心中一個念頭：“那和尚果然沒有說錯，下山時確實不能太使力氣。”但此時爲時已晚，忽然感覺一條有力的臂膀緊緊抱住自己，隨即身子一頓，又上下彈了幾回，終於停住不動。

她慢慢睜開眼睛，見卞小都一手抱着自己，另一隻手掌全是鮮血，此時正站在一根橫出峭壁的樹幹上。她不覺一陣慚愧，原來這和尚又救了自己一回，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可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剛纔卞小都撲過來，與她差了一步，眼看她摔落懸崖，想也不想，跟着跳下，眼睛覷準她身子，伸臂抱住，另一隻手“嘭”的一掌，擊在旁邊石壁上，稍稍減緩下落速度，隨即曲指摳住石壁，忽忽下滑，眼見斜下方伸出一根樹幹，急忙一推手臂，身子飄起來，將將落在樹幹頂部。那樹幹只有杯口粗細，被兩人一壓，不住亂晃，他使出千斤墜，死死定在上面，耳聽“咔”的一聲，樹幹根部裂開一條縫隙，微微一沉，終於停止搖晃。

這一番動作，只是眨眼間的事，待危及過去，卞小都衣衫已被汗水溼透，他知道這棵小樹隨時都可能斷折，所以此刻一動不敢動，便是連呼一口氣都怕使力大了。遠處天空已經昏黃，腳下深谷幽幽，望不見底部，一陣山風襲來，樹葉嘩嘩亂響，這棵小樹也跟着不住搖晃。

忽然之間，卞小都心中反覺一絲喜悅，他此時懷抱羅裙，眼中望着裙角偏偏欲飛的彩蝶，鼻間聞着若有若無的體香，耳畔聽着搏搏顫抖的心跳，心中感覺那蓬亂的髮絲，輕拂着他的臉龐，這一刻，除了她不愛他，他的願望幾乎全實現了。

少女等了一會兒，見他久久不語，不禁問道：“卞小都，你想出辦法了麼？”他聽見她的聲音，心中卻想着自己的快樂，隨口道：“什麼辦法？”

少女秀眉微蹙：“咱們怎麼離開這裡呢？”

卞小都微微笑着：“小僧並不想離開這裡。”

少女有些詫異，道：“你不想離開？爲什麼？”

卞小都道：“小僧想着，要是能永遠和姊姊這樣，那就好了。”

少女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陣煩躁，說道：“卞小都，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些沒用的？”卞小都道：“怎麼沒用呢？小僧此刻能與姊姊在一起，心裡實在……實在說不出的快樂。”

少女重重“哼”了一聲，道：“你便快樂吧，咱們從這兒掉下去，可誰也活不成，難道你便不怕死麼？”

卞小都淡淡道：“小僧不怕死，小僧寧願跟姊姊死在一起。”

少女不由得輕輕一嘆，緩緩道：“卞小都，你救了我，我心中感激，可是你對我的非分之想，我說什麼也不會答應，你便死了這條心吧。”卞小都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說道：“李姑娘，小僧自從見了你，便再也吃不下飯，睡不着覺，心裡總是念着你，小僧知道這是癡心妄想，也不想這樣，可不知爲什麼，偏是無法忘記，小僧有時常想，這大概便是孽緣，小僧前世一定欠了你的，所以今生前來償還，等什麼時候還清了，也就不再想了。”

少女道：“你救了我兩次，便是真有虧欠，也足以還清，以後也不用再還了。”卞小都搖頭道：“便是救你一千次一萬次，小僧心裡仍有你的影子，那還是還不清的。”

那少女萬般無奈，只得道：“你要怎樣便怎樣吧，都隨你！只是咱們總不能一直呆在這裡，須得想個法子離開纔好。”卞小都舉目向崖頂望去，只見懸崖陡立，崖頂隱隱一線，估計離此大約有幾十米的距離，要想爬上去，幾乎絕無可能，更何況他懷中還抱着一個女子。

少女急切道：“怎麼樣？你想出主意了麼？”

卞小都道：“還沒有。”正在這時，猛然身側颳起一陣腥風，一條墨綠大蛇倏倏游來，盤據三尺之外，兩隻豆黃色的眼睛惡狠狠盯着他們，嘴裡吐出“絲絲”紅芯。

若平時在地上，卞小都原也不懼這等毒物，只是此時身在半空，一動不能動，那大蛇倘若撲來，他半分也躲不開，一時心頭揣揣，卻也無計可施。

那少女因在另一面，所以並未發現大蛇，這時見卞小都又不說話，以爲他是成心的，忖道：“這和尚不知又打什麼壞主意？他若真不想帶我離開此地，那便如何是好？難道就得一直這樣陪着他？”想到此處，心中萬分不願，忍不住猛扭身軀，“呼”的一下，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卞小都沒想到她突然做出這般舉動，遲疑之間，那大蛇已閃電般衝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