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小都走上前去,盤膝坐倒,對着怪物大唸經文,葉禎兒聽他嘴中絮絮叨叨,不由得啼笑皆非,想道:“這和尚大概是嚇瘋了。”當下急忙運起玄功,只等那妖怪撲上前來,好替和尚抵擋一下。
那怪物剛纔在遠處,就已知道這些人不是自己對手,本以爲輕輕鬆鬆便能吸食他們靈氣,沒想到來到近前,突然發現葉禎兒腰間的紅葫蘆,不由得一陣恐懼,竟不敢靠上前來。原來在它眼中,那葫蘆就好似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洞口若隱若現,發出強大的引力,怪物彷彿覺得,只要自己再踏前一步,便會給吸了進去。
此時卞小都口中滔滔不絕,已唸完一部經文,葉禎兒見那怪物呆呆不動,即不上前也不逃跑,好似真被經文鎮住一般,心下大奇,暗忖:“這可奇了,難道佛家法力真的無邊?只這般講一段話,便能把怪物收服了?”
那怪物雖然懼怕葫蘆,心中卻自不甘,突然身子一沉,沒入水中,猛然掀起滔天般的巨浪,“譁”的向岸上捲來。巨浪如山,霎時劈在幾人頭上,幾人被擊得暈頭轉向,腳下浮動站立不穩,紛紛被捲入水中。
卞小都不會游水,一到水中,立即張臂亂撲,撲了幾下,卻連連嗆水,心中更加慌亂,以爲這一次必死無疑,忽然一隻小手提起他衣領,把他拖回岸邊。
他心中大呼善哉,一邊咳水,一邊回頭觀看,只見悅顏俏生生站在身後,正望着自己嘻嘻而笑。他不覺輕輕一嘆,道:“小狐狸,原來又是你救了我,唉!,你這一救,小僧欠你可又多了一些,我佛家講求還債,我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卻還要還的,難道小僧下輩子還要與你有緣麼?”悅顏只是對他嬉笑不語。
卞小都苦笑道:“小狐狸,你聽不懂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你想什麼,可是眼下危急,九娘他們被妖怪抓去了,咱們須想個法子救他們纔好。”說話間向湖中望去,只見湖水翻滾,不時鼓出大團氣泡,想是下面斗的激烈。
他心中焦急,尋岸而行,希望能找到他們一絲身影,可是湖水渾濁,莫說他們深在湖底,即便此刻浮上來,恐怕也難以辨清。沿岸走走停停,但見湖水翻騰得越來越厲害,好似開鍋一般,他心情也越發煩躁,恨不能一頭扎進水裡,看個究竟。便在此時,猛然耳邊響起一聲宏亮的佛號,緊接着佛號聲連綿不斷,滾滾而來,猶如大江奔騰一般,絕無止息。
卞小都愕然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身披紫紅袈裟的老僧,正注目水面,嘴脣張張合合,連連叨唸,猛然“嘟”的一聲大喝,那佛號聲便猶如洪水決堤一般,直衝而去,頃刻間填滿整個湖面,湖水爲之一靜,隨即向四外退去,露出中央湖底一個大洞。那老僧一揮手臂,投出手中禪杖,然後飛身而起,立於禪杖之上,衝湖底喝道:“孽畜,休要逞強,待老衲收服於你!”
剛纔在水底,怪物抓住伊九娘,想要吸她靈氣,不想葉禎兒緊緊跟在後面,掌心發出象形術,一時間老虎獅子大象等等兇猛野獸,相繼撲來,那怪物倒不懼這些野獸,只是害怕那個葫蘆,所以不願與對方離得太近,眼見對方緊隨不捨,不禁十分煩躁,一個猛子直往湖底沉去,正想在黑暗處找個地方隱藏起來,忽然身邊水流涌動,向四外退卻,剛好把它巨大身子暴露出來。他心中惱怒,擡頭望去,見是一個老僧佇立上方,正說要收服於它。
它抽了抽鼻子,嗅出對方氣息非常強大,此時顧不得手中獵物,隨手拋棄,一縱身,躍出水面,喝道:“哪裡來的老和尚?我與你有何冤仇,卻來尋我晦氣?”
那老僧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須臾山樸音寺宣淨,今日應劫而來,便是要降伏你這孽畜!”怪物咧嘴笑道:“你這老和尚不識好歹,我已得道數千年,可是你能降伏的?菩薩尚且拿我無能爲力,何況你是人僧?嘿嘿!我勸你還是儘早回頭的好。”
宣淨微微一笑,道:“就算老衲不能降你,也要與你拼個兩敗俱傷。”當下咬破手指,點點血珠向空中灑去。
血珠過處,化作一場結界,頓時把那怪物困在界中。怪物大怒,猛地一縮身子,把龐大身軀往結界上撞去,只聽“刺啦”一聲響亮,空中電光閃耀,結界竟被撕開一條裂縫,宣淨不等它撞第二下,急揮手臂,又是一陣血雨淋下,登時把裂縫補了起來。
遠處,卞小都卻已淚流滿面,朝宣淨不住扣頭道:“師傅,弟……弟子法生在此,求師傅慈悲,再把弟子收了去吧。”宣淨臉上祥和,說道:“法生不必如此,咱們雖已不是師徒,但只要你心中有佛,咱們仍是同門,老衲今日圓寂之時,能再見你最後一面,實乃無上緣法,心中當真歡喜不盡。”
卞小都哭道:“師傅,弟子在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不想讓你圓寂,求師傅不要再自毀舍利了。”
宣淨道:“癡話!我與此物乃前世冤家,今日終於化解,實乃天大喜事,你也是修佛之人,怎麼不明白這其中道理?”
卞小都雙手合十道:“師傅說的是,弟子明白了,阿彌陀佛!”他眼見宣淨不住把鮮血揮灑出去,心中無比痛惜,幾次張嘴要說,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想到從此世上再無一個親人,不覺臉上淚水化作兩條小河。
那怪物被困在結界中無法出來,萬分恐慌,拼命撞擊着結界,但此時結界堅固,便是連一絲縫隙也撞不開了。宣淨彈去最後一滴血珠,喝道:“孽畜,老衲以畢生舍利,只能困你一十八年,希望你好生悔過,十八年後能重反我佛,阿彌陀佛!”說完雙手一合,牽引結界一齊沉入湖底。
湖水合攏,不久,歸於平靜,卞小都心中難過已極,一時間,只覺天地悠悠,胸中空空如也。不知過去多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道:“和尚,別再想了,咱們也該上路了。”他扭轉回頭,只見葉禎兒、伊九娘以及悅顏,正關心地望着他。
他胸中一熱,站起身道:“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咱們上路吧。”
葉禎兒牽過馬來,幾人飛身上馬,馬蹄得得,朝北急行。路上,葉禎兒告訴卞小都,在他望着湖水發呆的時候,那個藍臉妖怪曾經醒來過一會兒,並說了一些事情。原來那怪物叫做虞夬,曾是彰泫菩薩的坐騎,後因沾染了暴戾之氣,墮入魔道,菩薩用九珠連環塔把它鎮在湖底,本希望一百年後,可洗清它的邪念,誰知還不滿十年,便被它逃了出來。而那藍臉妖怪其實也不是妖怪,他是水精羅漢,菩薩派他守護佛塔,他卻愛上了村裡姑娘,心中生了貪念,以至引發這些變故,他說他罪業深重,便是轉十生十世也洗脫不清了。
葉禎兒說到這裡,突然止住不說,卞小都不禁問道:“那後來呢?”葉禎兒道:“沒了,沒後來了,後來那藍臉的就死了。”
行了一個多時辰,終於來到熊耳山前。此時天當正午,大家都有些睏乏了,便在山腳下尋了塊乾地,打坐歇息。
熊耳山巍峨聳立,西高東低,蜿蜒而下,呈一個半圓的形狀,很像一隻大熊的耳朵。一陣由南向北的風吹過來,撞在山腰上,轉了個圈兒,又撲回來,打得地上野草嘩嘩亂響。
幾人坐了半晌,漸漸恢復些體力,葉禎兒擡頭,朝北邊一指,說道:“自那邊山坳過去,再向前三、四里路,便是蠍子洞了,和尚,那慧陰娘子厲害之極,或許比虞夬還難對付,咱們怎麼取她冰痕,可要現在打好主意。”
卞小都緩緩搖頭道:“不必打主意了,一切隨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