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男人，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在牀上，竟殘留着一些生龍活虎。

經過好一番折騰，纔算告一段落。

要洗一洗嗎？

我問。

不用，回去再說。

老男人開始穿衣服，瞄了一眼，褲子竟是Burberry的，看樣子，倒像是真貨。

五百，對吧？

拿起錢包，開始數錢。

我也是鬼迷心竅，臨時改口，說了句，八百。

老男人擡起頭，用冷漠地眼神看着我，那目光，與剛纔在牀上表現出來的，判若兩人。

你確定是八百？要不要我給你看一下聊天記錄？

這麼有錢的人，竟然在這個時候，跟我計較這幾百塊錢......不用看，軟件上溝通的時候，的確說的是五百，可是，剛纔在牀上，明明很是愉快，就當多給一點小費，又能如何？

我知道，此時的自己，非常不堪。

大約和乞丐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錢是個好東西，與我來說，只要能多拿到些錢，其他的，並不重要。

一個早就放棄底線的人，又何必計較，那個底線會不會再低一點呢？

如果一開始說了八百，我也會給你，可是，出來做生意，要講究個信用......何況，我能看出來，你隱瞞了年齡。

你笑起來，眼角的皺紋，絕不可能只有二十歲。

八百塊......你覺得你值嗎？

老男人把五百塊錢丟在地上，看也不看我，轉身就要走。

若沒有最後那一句，我也不會糾纏，就這樣放他走了，可是，那最後一句，“你覺得你值嗎”，像一把刀，深深割痛了我。

你站住，把話說清楚！

不然，以後沒有你的好日子過！

老男人轉過身，嘴角掛着玩味的笑。

怎麼？還想訛詐我嗎？你這種人，我見多了......這樣吧，再來一次，只要你有辦法讓我硬起來，別說八百，再給你一千都行。

這是侮辱......我又怎麼會不知道。

坐在牀邊，冷冷看着老男人的臉，在想，要不要衝過去，直接給他一個耳光。

然而，過了一會兒，我下了牀，慢慢走到老男人的面前，跪下去，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賤貨，爲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老男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大手一甩，把我甩到一邊，然後，又從錢包裡夾出兩張鈔票，隨手扔在地上，轉身，揚長而去。

我跪在那兒，聽着門“砰”的一聲關上，很想哭，又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哭。

索性把地上的錢撿起來，一張一張，整理好，放在牀頭櫃上。

一個月八千塊錢的房租，連交三個月，也就是兩萬四千塊。

照這樣的速度，要陪多少男人上牀，才能完成？

像剛纔那樣的慘烈局面，我真的還有力量再經歷一次嗎？

從牀上拿起手機，想求助於某人。

沈小萍那條路，顯然已經走不通了，那就還剩下顧太太，如果我突然跟她說，要她借我一筆錢，她會借我嗎？

以她多疑的性格，會怎麼想？

對着顧太太的名字，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放棄。

看來，這間房子，是住不下去了，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覺得冷，想把小麗抱過來，暖和一會兒。

不知是否上次被我打過的關係，如今的小麗，見到我，總是往遠處躲，好像我是什麼妖魔鬼怪一般。

好啊，你就躲我好了，說不定哪一天，我連狗糧都買不起了。

到時候，只能咱倆一起餓死。

跌坐在地上，看牀上那一片狼藉，突然心灰意冷，有了想死的念頭。

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沒有朋友，也沒有愛人，唯一的親人，躺在病牀上，等待着我每個月寄錢回去。

病牀上的那個人，不會問我，最近過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沒有多穿一點。

她只在乎，下個月，我還會不會準時寄錢給她。

這樣的人生，繼續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

小麗大概感受到我的傷感，小心翼翼蹭過來，在我腿邊發出“嗚嗚”的叫聲。

那個老男人說，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皺紋很深，所以，是真的已經老了嗎？

真的已經老到......沒有任何吸引力了嗎？

從廚房裡，拿了水果刀，放在手腕的旁邊，拍了一張照片。

發朋友圈。

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看到照片後，第一個關心我的人，不管是誰，我都要把他當作，我下半生的依靠。

是秦奮，同我料想的一樣。

並不是在朋友圈下面留言，而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第一次，沒有接。

一個一心尋死的人，哪有那麼容易就接別人的電話？

第二次，第三次，還是沒有接。

緊接着，就發了微信過來，語氣特別焦灼，蕭曉，求求你，接我電話，別做傻事！

沒有回，坐在地上，靜靜地等第四通電話。

第四通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故作平靜的語氣。

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

就好像......朋友圈裡那一張自殺的照片根本就不存在。

出什麼事了？告訴我！不管怎麼樣，都不能犯傻，你聽到了嗎？！

我沒事，你快睡覺吧，都幾點了，明天不上班啦？

閉口不談那張照片的事，對我來說，這樣的伎倆，實在沒什麼技術含量，然而，我也知道，不管是怎樣的伎倆，都只能用來對付那些心裡真正在乎你的人。

如今，除了這個，我又能怎麼辦呢？

行了，別說了，你住在哪裡，我現在就過去看你！在我到那之前，你要乖乖聽話，把刀放回廚房，聽見了嗎？！

根本不由我再說什麼，電話那頭，彷彿已經聽到“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

就這樣大半夜，突然丟下自己的愛人跑出來，真的沒有關係嗎？

有一瞬，在心裡問了自己這麼一句。

可是，有關係又能如何？在我決定做這件事之前，不就已經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了嗎？

一小時後，有人敲門......

秦奮一進門，就抓過我的手，檢查傷口。

當然，並沒有血跡，只有一個被菸頭燙過的疤。

你這個......什麼時候的事？

說的是我手臂上這一顆圓形的傷疤。

趕緊把手臂收了回來，用睡衣的袖口蓋住。

好久前的事了，沒什麼好提的。

邊說，邊往房間裡面走，給秦奮倒了一杯溫水。

一次性紙杯，先倒了三分之一的冷水，又倒上三分之二的開水，晃了晃，遞到秦奮面前。

你竟然還記得？

秦奮捏着紙杯，語氣竟似是癡了。

當年，跟秦奮在一起時，也不是對這個人完全不管不問，他坐在書桌前看書，我便會給他倒一杯水。

不知是否當醫生的職業病，他對水的溫度，有很高的要求。

不能太涼，也不能太燙，我拿捏了好一陣子，才掌握了這麼個冷水與熱水的比例。

想不到，這一看似平常的小細節，在此刻，卻正好發揮了效用。

習慣了，如今我自己喝水，也是這麼喝。

我以前總聽人說，跟一個人好過，就算後來分了，再也不聯繫，可有些習慣還是會留下來。當時聽到，覺得真是矯情，後來應驗在自己身上，纔信了。

坐在牀邊，低着頭，眼睛看着地上的某個角落。

曾經用手機自拍的時候，我嘗試過，這個角度，剛好可以把我濃密的睫毛看清楚，頗有一番楚楚可憐的意味。

蕭曉，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告訴我，好嗎？

我知道，如今的你，肯定對我已經沒什麼感覺，可是，就當是朋友，朋友一場，讓我爲你盡一點心力，也不行嗎？

我擡起頭，用誠懇的目光盯着秦奮，嘆了口氣，說，感覺......現在的我，是不配對你有感覺的。

我能有的，便只是虧欠。

自從那天跟你見過以後，這幾個晚上，我都睡不好，一閉上眼睛，就想起當年做過那些對不起你的事。你知道嗎？我特別想主動給你打個電話，哪怕是正式地跟你道一句歉。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跟你道歉呢？

畢竟，這世界上並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不是嗎？

說到這裡，我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演技竟然已經到了如此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切都合理了，不管是那一個情不自禁的“贊”，又或是終於無法承受自己的內疚，而萌生出來自殺的念頭。

在秦奮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我又一次遇見了他。

不是的，蕭曉......曾經，我的確是恨過你，可我恨的，並不是你，而是我設想了一個特別美好的未來，你把那個未來給毀掉了。

你都不知道，那天見到你，我有多開心，你還是跟我當初認識你的時候一樣，那麼好看......甚至比原來還要好看。

能跟你再見，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又怎麼會怪你呢？

秦奮走過來，用手輕輕摸着我柔軟的頭髮，我先是猶豫着，然後，用力把自己縮在了秦奮的懷裡，就好像，一條被海浪捲到岸上的魚，終於又迴歸到大海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