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子，你怎麼來了？

今日美術館正門，有一處很長的臺階，要走上去，方能進入。

我的腳，剛邁上第一級臺階，便聽到後面有人叫我，一個女人的聲音，竟是顧太太。

回頭，顧太太穿一件大紅色的風衣，一如幾個月前見到，還是那樣，生怕別人不知她家裡是很有些錢的。

嫂子......

我愣在原地，喊完這句，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本來，我是計劃着，在畫展上給老顧來個突然襲擊，可現在，所有的伎倆還沒有使出來，倒先看到了顧太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強子，什麼都別說了，如果你還把我當嫂子，就別上去。

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咖啡館，小蛋糕做得很好吃，走，嫂子請你吃蛋糕。

顧太太邊說，邊上前拉住我的胳膊，我來不及言語，就這樣被拉着，一直到美術館右側的一條小巷子。

這裡，我以前也是來過的，但爲了什麼，好像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咖啡館裡，暖氣很足，坐下來，有一種悶熱的感覺，只好把羽絨服脫了。

顧太太像是這裡的常客，叫來服務生，熱鬧地點了幾塊蛋糕，又要了兩杯咖啡，這才空下來，一雙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強子，你跟老顧的事兒，我都知道了。

知道......難道老顧已經把我們之間的事向顧太太坦白？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勇氣？那顧太太，若是知道了真相，又怎麼會如此心平氣和地坐在我面前？

其實，兩個人合作，難免會鬧些彆扭，老顧這個人，脾氣怪，搞藝術的，哪有幾個正常人？他和我說，你們吵了一架，以後不再合作了。

我心想着，這事兒一定是怪他，和你扯不上什麼關係。

原來，顧太太知道的事兒，只是老顧跟她編造的有一個謊言，我就知道，老顧這個人，斷沒有勇氣，什麼都跟顧太太說。

放下心來，用小叉子，叉了一塊蛋糕，遞進嘴巴，聽顧太太繼續滔滔不絕。

雖然，嫂子沒見過你幾次，但從第一次見你，心裡就透着喜歡。你這個小夥子，模樣俊俏，說話做事也彬彬有禮。

前兩天，我去沈老師家做客，我們還聊起你。

沈老師，對你很是滿意，還一直追問我，你和小萍這對小情侶，到底進展到什麼地步。

老爺子是着急了，想讓你們快點結婚呢。

沈老師......就是沈小萍的父親，我差點忘了，名義上，我還是沈小萍的男朋友，並且，我們還簽了一紙合約。

合約......

我的腦子一轉，突然想起來，我可以讓沈小萍預付一部分錢給我，這樣，房租和生活費的問題，不就暫時解決了？

想到此處，嘴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你看你，一提到小萍，就高興成這樣？

快跟嫂子說說，你們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我可先聲明，你們倆這一段姻緣，我是名副其實的大媒人，等你們的事兒成了，可要好好感謝我。

顧太太自然不會想到，我這一秒鐘的高興，真正是爲了什麼。

不過，事已至此，索性順水推舟，和顧太太聊了兩句對沈小萍的印象。

沈伯伯，到底是做什麼的？您也知道，我就是一個北漂，沒見過什麼世面，所以，第一次去沈伯伯家裡，着實被他們家的氣派嚇了一跳。

像我這樣沒家世沒背景也沒什麼錢的人，恐怕是配不上小萍的。

故作可憐，這樣的招數，在女人面前，特別是上了年紀的女人面前，總會管用。

果然，顧太太拉過我的手，輕輕拍着，像是真的心疼一般，安慰道，傻小子，這些你都不用擔心，沈老師說了，他看重的就是你的簡單，還有乾淨。

至於沈老師到底是什麼人？慢慢的，你就會知道。

我只能告訴你，他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在這個北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結他，都沒有機會呢。

原來如此，接下來的對話，我便沒什麼興趣。

過了一會兒，話題又回到老顧身上，我說，我來看顧先生的畫展，倒不是爲了別的什麼，雖然我們已經不是合作伙伴的關係，但對顧先生的畫，我還是喜歡的，過往合作的那些情誼，也不能說散就散了。

你這番話，回頭我一定要學給老顧聽。

年輕一大把了，還沒有你這個年輕人懂事，我和他過日子這麼多年，也是拿他沒有辦法。

強子，你千萬不要介意，就算你和我們家老顧不聯繫了，咱們姐弟倆的關係也不能斷。

回頭，叫上小萍，咱們三個人一塊吃飯。

顧太太的手，一直放在我的手上，興許是我多疑，總覺得她手指上的力道，有一些別的意思。

好啊，那咱們也別去外面吃了，索性就來我家吧。

我一個人在外面討生活，平日裡也學着做了幾道菜，如果嫂子不嫌棄，可以來嚐嚐。

真的嗎？那說好了，我可是一定會去的。不過，可別再叫我嫂子了，以後就叫我姐，老顧愛生氣，讓他生氣去，咱們不理他，再往後啊，就咱們姐弟倆玩。

姐，這蛋糕真好吃，你的品味可真好。

我衝顧太太笑着，在顧太太眼中，我的笑容，一定乾淨而又簡單。

顧太太跟我又聊了一會兒，都是些聽上去沒什麼大不了的瑣事，一一敷衍。

顧先生那裡，你不去，沒關係？

經我提醒，纔想起來，她到這裡來，最重要是顧先生的畫展，好像我不提醒，她就會一直這麼跟我聊下去了。

那我先過去，吃飯的事，我可記心裡了。

臨起身，還不忘再跟我確認一遍，此時我心中已然明白，她對我的意思，絕不是吃飯那麼簡單。

畫展，我就不去了，您也不用跟顧先生說，我來過。

老顧是個多疑的人，若被他知道，我跟顧太太兩個人私底下聊了這麼久，指不定會生出怎樣的事端。

顧太太走後，我一個人坐在卡座，喝剩下的咖啡。

今天發生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意外收穫，竟然有兩個。

第一個，是沈小萍，我幾乎都忘了跟她之間的那份合約。年關將至，沈小萍一定會再次找我，到她家裡面去做做樣子。

待到那時，張口跟她要一筆錢，相信她不會拒絕，反正以她的家世背景，那一點錢，實在算不上什麼。

第二個，便是顧太太，雖然，她並沒有明說，但眼中對我的情意，我不是傻子，怎會感受不到？

既然，我與老顧之間已經是難收的覆水，那顧太太，也不失爲一個後備選擇。

的確，我並不喜歡女人，可我也曾爲了錢，跟那些我不喜歡的男人上牀，目的相同，手段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是對象的性別，事到如今，難道我會真的在乎？

看着窗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準備回家。

還未起身，一個身影停在落地窗戶的外面，不動，一直看着我。

走出去，窗外的身影迎了上來。

不記得我了？

那身影並不高大，看上去，還有些消瘦，凹下去的眼眶，想來平日睡得不好。

真不記得了？我是秦奮。

我又怎麼會不記得，這個叫秦奮的男人......畢竟在三年前，我們曾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他是我活到29歲，零星真正交往過的三個男友之一。

真巧，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問。

該說巧的，應該是我，因爲我總來，可碰見你，還是第一次。

秦奮的語氣，顯得高興。

我沒想過，此生還有機會與他相遇，一時間，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外面冷，進去坐會兒吧。

秦奮伸手拉我的胳膊，見我沒動，慌忙把手鬆開，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

可是，我剛從裡面出來......

再次見到秦奮，我的心裡，莫名有一股暖意，可是，爲什麼會這樣？難道只因爲我曾經爲離開他而後悔？

沒事兒，再坐一會兒吧，好不容易碰上了，哪怕陪我喝杯熱水也好。

幾乎是乞求，我再拒絕，未免顯得過分。

兩個人，一前一後，又進到剛纔的咖啡館，還是剛纔的座位。

蕭曉，好幾年沒見，你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還和以前一樣好看。

這句話，說得直白，不管真假，倒也讓我聽了舒服。

我斜着眼，用餘光去打量秦奮，三年前他是什麼樣子，我竟有些不記得了，至於三年前我爲什麼會和他在一起，更是印象模糊。

不過，從他此刻看我的眼神，我卻可以確定，他當年和我在一起，貪圖的，無非就是我這一張臉吧。

沒錯，就是這一張臉，因爲除了臉，我還能有什麼？

真誠？善良？......那些統統都和我沒有關係。

你......後來又找了嗎？

小心翼翼，好像害怕我給出他不想聽的答案。

沒有，一直單着，遇不到合適的，不如自己一個人，舒服。

雖然，我並沒有想跟眼前這個人再發生點什麼，但是，我已經習慣了，在任何時候，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說自己單身，接下來可以發生點兒什麼，也可以什麼都不發生。

但若把這條路堵死，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秦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

我裝出一副老朋友的樣子，用一隻腳，在桌子下面蹭秦奮的小腿，臉上盪漾着笑容，問，你呢？應該又找朋友了吧？

故意這樣問，顯得自己並不在乎，但沒想到，秦奮竟然點了點頭。

找了，再過幾天，就滿兩年了。

我的腳，僵在那兒，好像踢到的，並不是一個人的腿，而是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