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批的十名弟子中，要說誰比楚陽更努力、更刻苦，那一定是孟忘昔。

  因為對方為了報仇。

  至於對方的仇恨是什麼、仇人是誰，沒人知道。

  他平常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埋頭修煉。

  但，正是在這次的模擬人生中，楚陽終於知道了：

  對方的仇人是魔族。

  這個仇，是對方隱藏在內心深處最刻骨銘心的傷疤，應該永遠不被別人知道才對。

  但卻在自己的無心之下被揭開了。

  就是在清玄真人發動「清查魔族」行動之時，執法堂弟子闖入院內，將孟忘昔拎了出來，當眾命他交代和魔族的關係、最近有無和魔族來往。

  孟忘昔跪在地上。

  緊咬牙關，一句話也不說，甚至被兩名執法弟子掰著下頜強制說話，掰得他滿嘴是血，他也沒有吭聲。

  眼神中的強烈的絕望和痛苦、仇恨和倔強……

  令楚陽至今回想起來，依舊心有餘悸。

  直到一名執法堂弟子吼出了一句「魔崽子」之後，孟忘昔爆發了。

  他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嚎叫，掀翻了壓著自己的兩名弟子，向對方衝去，直接將對方按倒在地，用拳頭砸、用牙齒咬、用腦袋撞……

  幸好天厲子及時趕到。

  才將已經廝扯得血肉模糊的兩人分開。

  也正是在天厲子的口中，眾人知道了，孟忘昔為何被稱為「魔崽子」。

  孟忘昔的母親，名叫孟婉，是天厲子的師妹。

  十年前。

  孟婉奉命前去玄北聖地押送靈石，不料在半路上遇到魔族，一番激戰之後失聯。

  眾人都以為她慘遭不幸。

  多年之後，玄北聖地的人卻將她救了回來——但她身邊還帶著個孩子。

  回到玄天聖地，孟婉只說了一句話：

  「孩子是無辜的。」

  當即揮劍自刎。

  孟忘昔，遺忘往昔之意，這是天厲子為他起的名字。

  得悉真相後的眾人，全都不知所措，更不知道以後該如何和孟忘昔相處。

  而孟忘昔也愈發的孤僻和沉默。

  直至兩個月後，所有人全部葬身於試煉秘境之中。

  楚陽默然。

  在孟忘昔門外躊躇片刻，他往院門外走去，剛走了沒幾步，喧鬧聲從外面傳來：

  「累死我了……」

  「修煉都沒這麼累！」

  「下次再也不出去了……」

  張伯仁、秦虎等八名弟子，包括熊威在內，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從外面蜂擁而入，個個滿頭大汗，累得氣喘吁吁。

  「你們這是……」

  楚陽不禁奇道。

  「你們雲州的特產桂花糕、香芋蓮藕、馬蹄酥……」

  張伯仁從包袱中掏出一袋點心扔了過來。

  臉上沾滿了糖渣、抹著鼻涕的秦虎，也擠上前，向楚陽遞過一根糖葫蘆，一邊緊緊盯著，一邊戀戀不捨地舔著嘴巴：

  「師兄，這個很好吃的，你也吃。」

  其他眾人也都拿出了不少零食、特產、衣物、玩具……

  紛紛丟了過來。

  「教習看我們太辛苦，給我們放了一天的假。我們商量之後，去了山下的玄天坊一趟。」

  「看師兄在修煉，我們沒敢打擾，不過，我們每個人都給師兄帶了東西回來的……」

  「玄天聖地的名頭挺好使，買東西能便宜不少！」

  「嘿嘿，我們夠意思吧？」

  「你們這……」楚陽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到了最後，甚至連熊威也忸怩著遞過一個糖人，然後立刻扭頭走了，一個黑壯少年，竟跟個大姑娘一樣羞澀。

  讓楚陽一陣惡寒。

  望著眼前眾人鮮活的面容。

  想到兩個半月後，這些人就將在秘境中灰飛煙滅，楚陽的心情陡然變得無比沉重。

  「老弟，吃過這玩意沒？冰雪酥，從北邊運過來的，聽說玄北聖地、魔族的人都愛吃，咱們這邊稀罕得很。」

  張伯仁遞過了一團白乎乎的東西。

  起來像是水晶包，圓溜溜的，十分光滑。

  楚陽心中陡然一動。

  「孟師弟……」

  他走到孟忘昔房間門外，敲響了房門。

  也許是被眾人叫「師兄」叫慣了，他渾然忘記了自己無論是年紀還是修為，都不如孟忘昔。

  眾弟子見他居然去敲孟忘昔的房門，都感到有些意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要搞什麼花樣。

  畢竟孟忘昔獨行獨往慣了，他不和大家來往，大家也沒必要腆著臉和他套近乎。

  井水不犯河水，倒也乾淨。

  反倒是熊威，被楚陽教訓一頓後變得老實了起來。小孩之間不記仇，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慢慢也接納了他。

  孟忘昔便成了游離在整個團隊外的孤家寡人。

  「大家從山下回來，給你帶了些吃的。」

  儘管對方始終沒有回應，但楚陽鍥而不捨，繼續一個勁地敲著房門。

  正當大家都已經失去了耐心，想要勸他的時候，「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孟忘昔冷冰冰的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

  「不……」

  孟忘昔一句話還沒說完，目光便被楚陽遞過來的冰雪酥吸引，久久捨不得離開。

  「拿著。」

  「給你嘗嘗鮮！」

  楚陽不由分說，便將冰雪酥塞進了對方手中，然後回頭，指著滿院的東西，笑眯眯道：

  「看，全都是大家買的，有你一份，拿……」

  「不用！」

  孟忘昔生硬地打斷了他的話，直接轉身回去，砰地一聲關上房門，險些砸到了楚陽的鼻子尖。

  「嗨，這小子屬石頭人的，楚老弟，你理他幹什麼？」

  張伯仁氣咻咻地道。

  他也看得出來，楚陽是為了讓孟忘昔融入這個小團體，所以才會這樣做。

  雖然他對此並無意見，可是孟忘昔的反應，卻讓他深感不忿。

  「對，給臉不要臉！」

  「不識抬舉！」

  「就是。」就連小屁孩秦虎也是一個勁地點頭，「以後不帶他玩。」

  楚陽搖頭不語。

  房間內的孟忘昔盤膝坐在床上，外面眾人的說話聲，被他聽得一清二楚，可他並沒有半點反應。

  只是怔怔盯著手中的冰雪酥。

  許久之後，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紛紛滴落。

  結束了一天的喧鬧。

  楚陽返回房間。

  此時的他，渾然沒了之前「破罐子破摔」的心態，一雙眼睛變得炯炯有神，腰背也挺得筆直，腦袋裡出奇的冷靜。

  「清玄子……」

  他發出一聲冷笑，接著緩緩閉上雙眼，兩次試煉秘境中的經歷，一幕幕細節，在他腦海中倏然滑過。

  最後，兩次經歷定格在同一副畫面上：

  爆炸從秘境最中央的山脈生出，然後迅速向四周擴散，吞沒了整個秘境。

  這是他最難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