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

自從陸凡走出那片林子，這天色就未放晴過，似乎一直在醞釀着一場大雨。

他站在一道山崗上，濃墨般的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可觸，雙目緊緊盯着前方寸草不生荒石遍佈的山峰。

那處山峰通體呈深紅黑之色，若是仔細觀瞧，可隱約見到一條條紋路猶如蛇舞一般。

僕一見到這山峰，他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而且那種令人心悸的感覺再次出現，不由得他不小心謹慎，是以他在這裡佇足，就想要看清那股源頭究竟是從哪裡而來！

不久之後，起風了。

風中夾雜着雨絲，揚揚灑灑，漸漸地織起了一簾水幕。

雨勢漸起，串成珠，連成線，模糊了人眼，將這片山野如同水墨渲染暈開了一般。

陸凡站在山崗之上一動未動，雨水在他周圍三尺範圍滑落開來，他目光緊緊盯着不遠處的那座山峰，大雨之下，那座山峰顯得更加死寂。

忽然，他回身而望，見山崗之下，數道人影正向他這裡奔來。

他輕輕一笑，朗聲說道：“諸位的深情厚誼，小子沒齒難忘，此去山高水長，就不勞諸位相送了！”說罷，身形閃動，眨眼間消失在山崗之上。

來的那數道身影，正是之前一直追趕陸凡的鬼谷七怪，現在稱之爲六怪也不爲錯，六人追上山崗，正見陸凡向着前面那座山峰而去，破落髒漢恨聲道：“老大，那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這一會兒的功夫就跑到那邊山去了。”

赤發老者也是窩了一肚子的火氣，面色難看地說道：“少廢話，追！”

倒是藍衫書生還保持着冷靜，他忙提醒道：“大哥，前面那座山死氣凝聚，乃是一處凶地，咱們來時可是在山腳繞過來的！”

赤發老者聞言獰聲說道：“那又如何？那小猢猻都敢上山，咱們幾個難道還怕了不成！”

口袋胖子在旁嚷嚷：“病秧子讀書讀傻了，看見什麼都大驚小怪，區區一座山何懼之有，你若怕了，到時候跟在四哥後面。”

三娘子心中惴惴，她能感覺到前面那座山彷彿有大恐怖一般，可看到赤發老者那張陰沉如水的臉，又將嗓子眼裡的話嚥了下去。

這一次，由赤發老者領頭藍衫書生押後，老六熊莽子的屍體由老四的大口袋裝着，一行人也不耽擱，緊追陸凡而去。

陸凡到了山腳下，一股陰寒的氣息撲面而來，這種陰冷直往人的骨頭縫子裡鑽，好在他現在修煉有成，體內真元轉運一週，立時就將寒氣驅除體外。

之前在遠處，只見山體黑紅，到了近前纔看清，這黑的是石頭，紅的則是泥土，整座山峰沒有任何的花草樹木，更別提有活物的存在，這山峰的特殊，與周遭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他回首見赤發老者等人也正追來，不再停留，施展身法進入山中。

身在山腳與身在山中又是截然不同。

陸凡一入山，立刻感覺無邊無際的陰氣瀰漫開來，隱隱可以聽見陰風嘶嚎，這陰氣連天上的雨水都遮掩住了，眼前所見皆是灰濛濛的。

順着山脊一路向上，所行順利實出乎他的意料，不過越是向上走，他心裡就越是壓抑，應對可能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他的心絃時刻緊繃。

便在這詭異寂靜之中，陸凡忽然聽到身後不遠傳來一聲慘叫，緊接着瀰漫這裡的陰氣竟然開始躁動起來。

陸凡心中凜然，腳下不停繼續朝着山頂行去。

而相較他的順利，赤發老者一行則遇到棘手的麻煩。

他們追着陸凡進入山中，等適應眼前的灰暗之後，忽然發現身邊之人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同五個青面獠牙的怪物站在一處。

於是一番混戰開始，六個人鬥作一團，藍衫書生被破爛髒漢一拳打在胸口，那聲慘叫便是他發出來的。

而纏鬥一陣之後，赤發老者率先察覺自己等人是陷入蜃界之中，所聽所見皆是幻象，正在互相動手的則是自己兄弟幾人。

赤發老者閱歷深厚，知道要破除蜃界，一是找到蜃界的源頭，將源頭消滅，二是以自身修爲強行破除蜃界。

而赤發老者選擇的也是第二條路，且不說這蜃界的源頭在哪裡，單憑藉他金丹境界的修爲就有了這底氣。

他怒喝一聲，真元聚集在手上，雙手向外猛然一撕，只聽“咔嚓”一聲，竟是將眼前的蜃界撕扯開來。

正在打鬥的諸人眼中恢復清明紛紛罷手，卻也幾乎人人帶傷，赤發老者看着胸口受了一掌的藍衫書生也未多說什麼，只是讓他服下傷藥調息一下，幾人也抓緊時間處理一下傷口。

片刻之後，赤發老者默然向前，一衆人也面色凝重，不言不語地跟在他的身後。

陸凡一路暢通無阻直接走到峰頂，到了之後發現，之前一直籠罩在山腳和山腰的陰寒之氣只能在四周翻滾，卻半分都不得靠近。

山頂中央有一株樹。

一見到這株樹，陸凡便立刻確定令他產生心悸之感的東西就是它！

陸凡慢慢靠近，離着大樹二十幾步遠時就站住腳步，仔仔細細地打量着。

這是一株大樹，低矮而粗大，大約兩三丈高，稀枝少葉，樹幹黝黑，葉子深紅，樹幹中間有一條縫隙，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塗抹糊弄起來，被塗抹的地方結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硬痂。

正在他觀瞧時，赤發老者一衆人也到了峰頂。

破落髒漢在在赤發老者後身一側，面色凝重說道：“老大，那小子就在那裡。”顯然，他就算腦袋不太靈光，此刻也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壓抑，是以並未像以前那般大聲嚷喊。

赤發老者沒有回話，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株古怪的大樹上。

自從看到這株大樹，他的臉色就十分難看。

赤發老者可不是陸凡那種閱歷淺薄的人，陸凡不清楚這樹的來歷，他卻知道的一清二楚，正是因爲他清楚，所在此時此刻他心中竟然升起了悔意。

“大哥……”

赤發老者聞言扭頭，正看到藍衫書生慘白着一張臉幽幽地看着自己，他明白老五也應該是知道了。

這時，口袋胖子忽然覺得身後揹着的大口袋動了一下，他一邊將口袋放下，一便開口說道：“大哥，我感覺那樹有點邪性，那小子不會被那樹把魂勾走了吧，不然怎麼會直挺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這話剛說完，便見到赤發老者和藍衫書生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看着自己，口袋胖子心中發毛，乾笑道：“大哥，老五，怎麼了？”

未等赤發老者開口說話，藍衫書生就先張了口：“我先前說這座山死氣凝聚，爲大凶之地，實則只對了一半……”

口袋胖子接道：“就知道你這病秧子不靠譜，我看根本沒有你說得那麼玄乎！”

藍衫書生沒有理睬他，而是接着說道：“我說只對了一半並不是說錯了，而是不完全，這處山峰處在羣山環抱之中，本應如同其他山峰一般生機勃勃，但卻陰氣濃郁死氣沉沉，與周圍山林迥然不同，顯然是被更改了氣脈，使得這裡成爲了一處聚陰之地。”

“聚陰之地？”口袋胖子不解，其實不光是他，連破落髒漢，三娘子和乾瘦青年都出耳細聽。

藍衫書生繼續道：“本來只是聚陰之地到也無妨，可是現在山頂之上竟然還有一株古樹，且是一株千年龍槐，這樹便有了來頭，乃是一顆養屍樹，若我沒有猜錯，那龍槐腹中一定有一具屍體，且已經道行不淺了！”

“老五，何出此言？”三娘子問道。

藍衫書生道：“龍槐喜陰，專善聚魂納魄滋生鬼物，在以龍槐養屍，皆出凶煞之物，所養之屍不光吸收陰氣煞氣死氣，便連龍槐樹的生氣也會吸收，是以一旦兇物大成，便是龍槐枯死之時。”

衆人聞言，不禁看向中央那株古樹，忽然一陣陰風吹過，上面一片殷紅的葉子飄零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