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夫人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抹坦蕩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愧疚，只有冷漠和決然。
「皇上，情勢如此，臣妾也是被逼無奈。」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聽在皇上耳畔，卻像是索命的音符。
「您如今這般模樣，臣妾怎能不早做打算？」
「您疼愛了臣妾母子這麼多年，難道真忍心，在您龍馭賓天之後，任由太子要了臣妾和駿兒的性命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帝王的心上。
皇上的手指，驟然攥緊身下的錦被。
他懂了。
正是因為懂了，他才真正的心寒。
「你……你們……」
他的面容因極度憤怒和失望，變得猙獰，「白眼狼……餵不熟的白眼狼！」
「狼心狗肺的東西！」
積蓄的怒火終於衝破理智的堤壩，他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蠻力，抄起身側矮几上的茶盞，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朝著那張嬌美的臉，砸了過去！
「啊——！」
昭華夫人下意識側頭躲避，茶盞帶著風聲擦著她的鬢角飛過，「哐當」一聲砸碎在身後的雕花柱子上。
她的額角，肉眼可見地迅速鼓起一個青紫的包，火辣辣地疼。
有一些茶水和茶葉，落在她的精美的髮髻上，還有她的臉上，這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狼狽和疼痛，瞬間點燃了她的凶性。
隨即而來的，是滔天的羞怒和恨意。
她再不顧什麼體統尊卑，指著皇上的鼻尖，破口大罵：「死老頭！你竟敢打我？！」
「你以為我稀罕伺候你這半截入土的老東西嗎？這麼多年，我早就受夠了！」
「日日對著你這張老臉，聞著你身上那股子藥味兒，我噁心透了！」
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瘋狂與狠毒：「識相的你就快點下旨，念在往日那點情分，我和駿兒還能讓你多活一陣，否則……」
她逼近一步，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今天『太子就會弒君』。」
一直冷眼旁觀的太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太子譏諷地看著昭華夫人：「孤為何要弒君？」
他字字清晰，冷漠淡然，「孤乃中宮嫡出，名正言順的儲君。」
「這萬里江山，只需安心等待，遲早穩穩落入孤手中。」
「弒君？」
他微微搖頭，「孤又不是瘋子。」
慕容駿被太子這輕蔑的眼神刺得一激靈：「你以為，你今天還能走得出去嗎？」
「不管如何，你死了之後，罪名還不是由得我們編排。」
太子靜靜地看了慕容駿好一會兒，直看得慕容駿後背發涼。
「原來如此。」
他頓了頓，「你們打的是，逼宮的主意。」
「然後，拉上孤，當一個替死鬼。」
慕容駿被太子看得心底發虛，他高高揚起下巴，擺出掌控一切的姿態：「你現在知道才知道，又如何？」
「晚了。」
「這宮裡，里里外外，早就換上了我的人了。」
他伸手指著太子，眼神兇狠，「你如今是插翅難飛！」
太子卻像是沒聽見這威脅，甚至沒再施捨給慕容駿一個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色鐵青的帝王身上。
「父皇，」太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前一陣子，執意撤換了衛尉卿陸江年，如今還真是幫了他們母子一個大忙。」
「到了今日這般境地，您後悔了嗎？」
皇上怒不可遏：「逆子！」
「逆子！」
「咳咳……都是逆子！」
他心血翻湧，受了這樣的刺激，再次吐出了幾口鮮血。
話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哇」地一聲，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濺在明黃的錦被上，刺目驚心。
昭華夫人正站在不遠處，眼看那污血噴出，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連連後退數步，唯恐沾染到不乾淨的血漬。
皇帝艱難地喘息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直勾勾地盯住驚慌失措的昭華夫人。
「呵……呵呵……」
「……你們……」
他艱難地翕動著嘴唇，「不是……太子的……對手，永遠……不是……」
他忽然看向太子，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狠厲的光：「太子，朕……要你……讓她……給朕……陪葬！」
「我不要。」
昭華夫人失聲尖叫，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憑什麼，他要拉著她一起死？
她會是大景最尊貴的太后。
太子沒有回答皇上的話，他在皇上跟前蹲下身，目光與他平視：「父皇，您後悔了嗎？」
皇帝緩緩地將渙散的目光，聚焦在眼前這個兒子的臉上。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露出了一口被鮮血染得猩紅刺目的牙齒。
那笑容里，沒有悔恨，沒有溫情，只有一種刻入骨髓的、屬於帝王的威嚴和最後的傲慢。
「朕……是……天子……」
他用盡最後一點氣息，說完了這句話，「做……什麼……都是……對的……」
「不……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隻曾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床榻邊緣。
那雙曾俯瞰過萬里江山的眼睛，永遠地、沉沉地閉上了。
寢殿內，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子依舊保持著蹲跪的姿勢，安靜地看著那具失去生氣的軀體。
恍惚間，無數幼時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父皇將他高高舉起時爽朗的笑聲，母后溫柔的手輕撫他的頭頂，一家三口在御花園裡的融融暖意……
那些久遠的、被他深埋心底的、純粹的快樂時光，此刻竟如此清晰。
一股尖銳的、無法言喻的抽痛，猝不及防地從心臟深處蔓延開來。
他輕輕開口，聲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父皇，您終究，是真的不疼愛我了。」
太子緩緩站起身，將目光投向了一旁臉色發白、眼神閃爍的慕容駿。
「父皇死了，」太子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你開心嗎？」
慕容駿渾身猛地一顫。
他像是被這句話燙到，又像是根本沒從巨大的衝擊中回神。
父皇，居然毫無預兆地……駕崩了？
慕容駿手腳發麻，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我……」
「駿兒！」
昭華夫人急得幾乎要跳腳，「現在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快！快讓我們的人進來！控制住局面！」
這些話，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