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這天夜裡,皇上就醒過來了。
寢殿內燭光昏暗,一片沉寂。
皇帝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他只覺得,喉嚨里如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極其困難。
「水……」
他聲音嘶啞微弱,發出了一個單字。
守夜的太監一個激靈,就立即反應過來了,「皇上醒了!」
他低呼出聲,馬上去倒了一杯溫水。
一直和衣歇在近處軟榻上的太子,幾乎在皇帝發出聲音的同時,就已經睜開了眼,他迅速起身,來到了皇上身邊。
「父皇,您醒了?」
太子彎腰,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的上半身。
他從太監的手裡接過杯子,動作輕柔地將杯沿放到了皇帝唇邊。
皇上略略皺著眉頭,不過還是就著太子的手,喝下了。
溫潤的液體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皇帝的意識漸漸回籠,混沌的記憶碎片重新甦醒。
聽雨軒、柳貴人、慕容駿……
還有自己那口噴涌而出的鮮血。
皇帝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眼裡一片清明,看向太子的眼神,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疏離。
「什麼時辰了?」
「太子怎麼會在朕的寢宮?」
「父皇,」太子放下垂眸,聲音低沉而清晰,「您已經昏迷整整兩天兩夜,現在是第二夜的子時。」
「父皇沒有醒來,兒臣不放心,便一直守在此處。」
兩天兩夜?!
皇帝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從他心底蔓延開來。
他以為,他不過是昏迷了幾個時辰而已,甚至更短的時間。
結果,他居然昏迷了兩天兩夜!
皇帝他下意識地想動一動身體,卻只覺得渾身虛弱得很,他完全是不是力氣。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讓他心慌意亂。
「朕這是怎麼了?」
「太醫怎麼說?」
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惶:「來人,給朕傳太醫。」
他當即就大喊起來,但是中氣不足,說出來的話,不過是身前的太子和太監聽到了而已。
太子將他重新扶著躺好,「太醫都在隔壁,兒臣這就讓他們都過來。」
很快,太醫院人就魚貫而入,皇上儘管氣憤,聲音卻毫無威懾力。
「你們給朕說說,朕到底怎麼了?」
劉院首避無可避,再次硬著頭皮出列回答:「皇上急怒攻心,血氣逆沖,這才傷了心脈根本,導致嘔血昏迷。」
皇上捏著拳頭,想要捶一下床沿發泄內心的憤怒。
「放……肆!」
短短兩個字,他吼起來,都力不從心。
「你們……」
「你們欺君罔上!」
「朕之前身子好好的……咳咳……」
「怎麼一下子就傷……了根本了……」
「皇上息怒!」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皇上的心底,湧起一抹暴戾的衝動。
息怒?!
他這個情況,怎麼息怒!
他只想把這些庸醫都拉出去砍了!
太子語氣沉痛地陳述:「父皇保重身子,別為了五弟,再把身子氣壞了。」
「孽障!」
憤怒再次點燃了他衰敗的身體,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太子要上去攙扶他,給他順順氣,皇上一手就揮開了他。
一旁的太監不敢怠慢,趕緊過去幫皇上的忙。
又送了溫水,服侍皇上喝下,皇上才平復下來。
「你說說,後來的事情,都是怎麼處理的?」
太子心中冷漠如冰,面上依舊恭敬如:「事發突然,影響惡劣,幾位皇叔與內閣大臣商議後,為免再生事端,先將五弟暫時拘押起來,只等父皇示下。」
「嗯。」
皇帝沉悶地應了一聲,對這個處置似乎並無異議。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帶著一絲煩躁:「昭華夫人呢?讓她來見朕。」
太子無奈地回答:「父皇昏迷期間,皇祖母得知五弟之事,痛心疾首,雷霆震怒,痛斥昭華夫人教子無方,難辭其咎。」
「今日皇祖母罰昭華夫人跪省了一整天,兒臣聽說下午的時候,昭華夫人因為體力不支,已然暈厥過去,這會兒,不知道她醒了沒有。」
皇帝只覺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憋悶得難受!
真是諸事不順!
出了這樣的事情,若說皇上對昭華夫人和五皇子沒有絲毫怨懟,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畢竟是他寵了這麼些年的人,他也習慣了她在身邊。
何況這一陣他對太子的打壓,太子難道不知道嗎?
太子心裡一定記恨他的。
在他這麼虛弱的時候,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始終還是身體健康,年輕有為的太子。
皇上朝太子擺擺手:「行了,朕知道了,你回東宮去吧。」
「朕既已醒了,這些事自有朕料理。」
太子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真是太冷漠了。
他好歹是真真實實在父皇跟前伺候了兩天兩夜,父皇對他,竟然是半點憐惜之意都沒有。
父子之情,果然是他妄想了!
他沉默了片刻,躬身應道:「兒臣告退,懇請父皇務必保重龍體,明日一早,兒臣再來向父皇請安。」
他緩緩退出了寢殿。
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裡面的燈光和聲音。
離開的時候,他聽到了皇上嚴厲命令太醫全力治好他的身體。
太子抬頭看了一眼無盡的夜空,父皇,兒臣等著看,您到底會怎麼做?
您若執迷不悟,那兒臣只能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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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甫一醒來,便下令釋放了慕容駿。
慕容駿跪在龍榻前,涕淚橫流,聲聲泣血,直呼冤枉,堅稱自己是遭人構陷,斷然做不出那等悖逆之事。
昭華夫人亦是哀哀切切,淚眼婆娑。
母子二人哭作一處,淒楚可憐之狀,令人側目。
皇上被這悲聲攪得頭痛欲裂,他沒有表示,要如何處置慕容駿,而是含糊其詞,命他在御前侍疾,將功補過,並讓他收斂行止。
同時,他下令徹查當天的事情,但什麼都沒有查到。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宮闈內外,紛紛揣測:皇上到底要幹什麼?
慕容駿的臉,都丟到靺鞨了,皇上居然還要回護縱容?
然而,天子心意已定,無人可以改變他的決定。
即便是太后出面,表示了反對意見,都被皇上全數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