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泡影

  「....陽菜小姐，我明白您想入學的強烈意願。可您，無論是年齡、還是畫功，說實話，都有些困難啊。」

  一小時候的我，總是祈盼著，能早日長大成人，成為自由自在的大人。

  總覺得，一旦成為大人，我那驚人的繪畫天賦，肯定能讓我，把我的那些作品，掛在美術館，開一次只屬於我的畫展..：

  可如今。

  錯過學齡的我，即使呆在家裡，像小時候一樣，畫出那些色彩繽紛的油畫，也不會再有人像當年那樣，瞪大眼，驚嘆於我的畫功了...

  而從大哥那，借到錢的我，那一天，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態，前往我當年夢寐以求的那家美術學院，找到招生辦公室，懇求他們，能給我一次入學的機會。

  可在場的教授，看了我的作品集，以及詢問了我的年齡之後，也只是皺起眉，對我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

  一是啊，主要還是年齡問題，作品本身還是具有特色的。」

  我不知道。

  也不明白....

  他們是在假裝惋惜，以此來勸退這個執地、不肯離開辦公室的我，還是真心覺得，

  我只是年紀稍大，錯過了最佳的學齡..：：

  可我知道，知道的是這些所謂的、正規的美術學院，已然對我徹底關上大門了。

  我記得....

  那天下午，我並沒有回家。

  只是鬼使神差地、走到小時候經常路過的小河邊，把我那些從小到大，積贊起來的一幅幅油畫，丟進河裡，看著它們，隨著我的青春，一起淌走..：：

  我還記得....

  那天晚上，我也沒有回家。

  路過繁華街的我，稀里糊塗地、就跟著那個跟我搭汕的小痞子，去了酒吧，又去了些，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陽菜，有這些錢，你還學什麼狗屁畫畫啊？來，看哥帶你開開眼界。」

  放縱，使我忘記了煩惱。

  從未抽過煙的我，卻讓第一次見面的枕邊人，幫我點了根煙。

  從未喝過酒的我，也在他的領路下，前往了暗巷裡的迪廳，喝起酒，蹦起了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迪。

  我和他，在學生時代，完全看不上眼的他，就這樣，住進他的出租屋，玩起了賭馬、

  柏青哥，玩得沒錢了，就回家找我的侄女，讓她找我哥要錢。

  起初，隱隱約約地，我也覺得，這樣不大好..：

  可與看不起我、不讓我上美術學院的家裡人不同，能說會道的他，從不批評我、也不貶低我，儘管一直花著我的錢，卻也相對地，不停地誇讚我，仿佛...：

  仿佛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女人。

  那樣瘋狂又自甘墮落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又讓我覺得..：，

  我喜歡的，好像也並非畫畫，而是喜歡有人能肯定我、誇耀我，讓我能快快樂樂、輕輕鬆鬆地活在這個世上。

  可是....

  有點出乎意料、卻又好像沒有太出乎意料地，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一喂，臭女人，再不快點拿錢出來，看我下次怎麼收拾你！」

  那天。

  胳膊肘紋著刺青的他，發現我沒錢了，就扯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猛地砸向牆邊，

  又用那帶著火星子的菸頭，燙住我的胳膊..：

  一直以來，渾渾噩噩地活著的我，也在那一刻才發現一我被騙了。

  不僅被騙了，也好像沒有回頭路了。

  尼古丁夾雜著些許毛髮燒焦的氣味，又帶著火辣辣的痛，猛烈地刺激著我的感官。

  而在那時，宛如被踩了一腳的大青蟲般、痛得捲曲在地上的我，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男人為什麼要問出我家的狀況，又為什麼要問出我家的地址了.：：

  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無論是奪走我上學機會的大哥，還是圖我身子、圖我錢財，才接近我的這個男人..：，

  是他們，毀了我的人生。

  我...

  是這樣想的。

  事實上，也本該如此的。

  可為什麼...

  為什麼—

  在我帶著那個小痞子，在暗巷裡攔截硝子他們，替硝子扛下那一擊棒球棍的他一一眼裡，卻能沒有絲毫的迷茫呢。

  擋在我侄女面前的那個少年，那副凌厲的眼神，宛如沉睡多年、終於甦醒過來的雄獅，又宛如深埋地底、度過寒冬的雪蓮，就那樣直勾勾地、不帶任何迷惘地，直視著我們..

  「..你、你要幹嘛？你別亂來！」

  右手樓著硝子的腰，左手抗住棒球棍的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擊。或許是因為，在那之前，被我帶來的那個、很難稱之為男人的男人，就丟下武器，落荒而逃了吧..：，

  明明跟我單獨相處時，很兇殘、也很殘暴的他，只是又警了眼那個少年，就那樣，不帶任何戲劇性地，驚慌地逃走了..：

  「.：.二姑，我對你太失望了。」

  仿佛。

  做了一場夢，一場好長好長的夢看著那個在繁華街偶遇的小痞子，落逃的背影，不知怎地，被他控制了這麼久的我，

  也渾身脫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而我的侄女，犬飼硝子。

  在她小時候，很懂事、很聽話，也處處包容著我的她，這一次，卻有生以來第一次，

  說她，對我很失望...

  我，沒能跟著他逃走。

  他們一行人，也只是就那樣，站在我面前，沒有生氣、也沒有怒吼，只是證地看著我。

  不知為何....

  我又想起了那天，夕陽餘暉下，那金沙般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我把我小時候，那些認認真真創作出來的畫作，一張張拋向河裡的午後...

  「....對不起、對不起。硝子，是二姑對不起你。」

  年紀理應不小的我，也不知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那份情感，是對於她的愧疚，還是單純的嫉妒。

  恍惚間一那天，強迫那個年幼的硝子，去找她父親借錢，踩著木履的她，啪嗒啪嗒地跑向臥室的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開始在我的腦海里盤旋..：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深深的迷惘與無助，感覺自己繞了一大圈，只是在徒勞地做著無用功的我，又像條大青蟲般、蜷起手腳，盤在地面，對著他們一行人，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不停地、不停地，

  道起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