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並沒能趕上高橋瑞穗。

  雖然即使趕上了，他也只能表達自己想幫助對方的心情，等待對方的選擇，並不能做任何實質性的事，但或許，表達和未能表達，終究是不一樣的。

  路上，夏目遇到了一隻小妖怪。

  這是由朝生暮死的浮游的靈化生的妖怪。

  它的生命和浮游一樣僅有一天。

  但它恰好知道一些事。

  名為涼子的少女並不正義。

  名為亞美的少女並不邪惡。

  高橋瑞穗真正的心只是怨恨著，與正義或者邪惡沒有任何關係。

  雖然曾大吼正義，但……

  那只是在話語的最後，對自己進行自我催眠罷了。

  高橋瑞穗很清楚這一點。她並不在乎什么正義。

  她只是想要復仇。

  以正義而論，亞美或許做過許多錯事，但唯獨殺死涼子這件事卻並不能稱之為邪惡。

  因為涼子才是先動手的那個。

  亞美，只是正當防衛罷了。

  在這個國度的《刑法典》第三十六條中規定：

  對於緊迫性的不法侵害，為保護自己、他人的權利不受侵害，不得已而採取防衛行為，免予處罰。

  雖然因為證據不怎麼充分，亞美沒有辦法證明當時的具體情況，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承擔故意殺人的刑責。

  而且在這個國度，即使是故意殺人，也大都只是在監獄裡度過一段舒舒服服的日子吧。

  高橋瑞穗無法接受這一點。

  涼子死了。

  她是錯了。

  但她死了。

  而我是她的朋友。

  我應該復仇。

  可是為什麼，我這樣痛苦？

  高橋瑞穗捂著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如果自己是小時候看的那套爸爸珍藏的錄像帶里那個頂著牛角的李鐵牛先生那樣的人就好了，那樣的自己就不會痛苦了吧。

  不在意任何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即使殺無辜的孩子也沒有關係。如果自己是那樣的人的話，一定不會感到痛苦的。

  可是不行。

  自己做不到。

  自己會糾結：這樣做真的對嗎？

  復仇，真的可以嗎？

  「高橋！」一個聲音傳來。

  「夏目……」

  「先說好，關於復仇的事，不要再勸我了！」高橋瑞穗道。

  她這樣說著，這樣拒絕著。她沒有任何表情，連拒絕的時候都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臉就像死者一樣僵硬。

  「嗯……那個，高橋，有個人想見你。她真的非常非常想見你，可以去見見她嗎？」夏目並沒有被高橋瑞穗僵硬的臉嚇退。

  在妖怪那裡聽到事情的真相後，他思考了許久，最終才找到這個他能做到的，高橋應該會接受的事。

  他努力了許久，詢問了許許多多的妖怪，從朝生暮死的浮游妖怪到神明一般的大妖怪，從器物化身的付喪神到神話中的天生神聖，終於才做到了這件事。

  高橋瑞穗不明所以。

  她？

  女性嗎？

  亞美？

  不，以夏目的個性來說，應該是不會讓我見亞美的吧。他開不了這個口。

  而且亞美也不會想見我的吧。

  她一直在躲我。

  那會是誰？

  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些事了。

  她不明所以，她有點不想去。

  但一種預感卻讓她邁開了步子。

  她預感，如果她不去見那個人，她一定會後悔的。

  當她見到那個人，她終於明確了這個預感。

  如果她不來見，她確實會後悔。

  「涼子？！」

  高橋瑞穗驚呼出聲。

  那個要見她的人赫然是她死去的朋友。

  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不是已經？

  這究竟？

  但不管怎麼說，見到你，真好……

  高橋瑞穗淚流滿面。

  見到這樣的情景，後面的夏目鬆了一口氣。

  能這樣真是太好了。

  雖然費了很大力氣，但這是值得的。

  他回憶起自己從浮游妖怪那知道真相，從貓咪老師那得到啟發，從小鬍子先生那聽聞大妖怪那神明一般的偉力，以及一位傳說中的，隨意在人間派發力量的大妖怪，從一隻刀鞘付喪神那知道了那隻大妖怪的工作室所在，賣血600cc，還只能算定金，後續還要繼續付3400cc的尾款，才買到了這一件能令死亡時間不超過七天的人類靈體現世一天的短劍。

  雖然短劍只能出一劍，但這一劍劃開了生死路，從冥道中將少女的靈魂拖回，讓已經陰陽相隔的友人補上了最後一面。

  雖然不知道最終會怎麼樣，但高橋瑞穗一定是想見她的朋友的。

  希望，這樣能阻止她墜入地獄吧。

  夏目希望著。

  他也只能希望著。

  他只能做到這裡了。

  更進一步的領域，不是身為普通同學的他能夠深入的。

  那是高橋瑞穗與她的朋友的領域了。

  不過現在看起來，他的做法，起碼讓對方的心，敞開了。

  「謝謝你，夏目。」高橋瑞穗流著淚說。這是涼子死後，她第一次露出「無」之外的表情。

  在她的身邊，涼子的靈魂深深朝夏目鞠躬。

  謝謝您，我生前的不成熟給您添麻煩了，夏目大人。

  瑞穗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可不想因為我的事，讓她墜入地獄。

  冥界已經很可怕了。

  少女們離去。

  她們還有一天的時光。

  一天很短，她們還有很多很多話要說。

  暫時，只能稍稍冷落一下她們的恩人夏目了。

  「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貓老師。」夏目輕聲說。

  「人類的心我可不懂，不過，看那個小丫頭的樣子，大概吧。」斑滾了滾圓滾滾的身子，道。

  「小丫頭……？啊，閻魔同學……」聽到斑的話，夏目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看到了那個靜靜注視著離去的少女們的閻魔愛。

  她似乎……在欣慰？

  夏目有些不確定地想。

  雖然對方實際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就是這麼覺得。

  「你過界了，斑。」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來。

  「哎呀呀，地獄的大人物居然出來了嗎？」斑的語氣很驚訝，但也只有語氣驚訝罷了。它繼續滾著圓滾滾的身子，顯示出它對來人一點都不在乎。

  「哼，能得意也只有現在了，早晚你有死的那一天。」那個冷漠的聲音被斑的態度弄得很惱火。

  「這種話你敢對那些賴在地獄不走，割地為王的傢伙們說嗎？」斑譏笑了一句。

  「哼……」那個聲音似乎詞窮了，「走了，愛，這次的事，你辦的很差。」

  他只能把怒火丟在自家的部下身上。

  「呦呦呦，欺負心有缺憾的小姑娘啊。哈，等哪一天她拾回大妖的驕傲，我看你還能怎麼辦！」斑繼續刺激著對方。

  這下對方徹底不想再聽了，催促著愛離去。

  等人走了，夏目才好奇地問：

  「貓老師，那是誰？」

  「誰知道，反正是地獄的某一隻閻魔唄。欺負那個叫『愛』的小姑娘心有缺憾，利用她搜集人間的怨恨，真是沒品的傢伙。」

  「哦……」夏目點點頭，雖然其實不是很懂，但大概也明白了一些。

  「那，有辦法幫助閻魔同學嗎？」他問。

  「幫助？夏目喲，你還真是博愛。安心吧，那個小姑娘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助。雖然被人利用，但她的本質可是一隻大妖怪啊。居然敢利用一隻大妖怪，那個閻魔遲早引火燒身。就是那個小姑娘寬恕他，有些自尊心過剩，決不允許一絲一毫的侮辱的大妖怪也不會放過他。」斑說。

  「地獄與天界……切，在人間作威作福久了，還真以為這個世界是由他們主宰的嗎？」

  「那……」

  「隆隆！」

  夏目和斑的談論突然被一陣巨響打斷了。

  隨後，狂風傳來，將剛剛賣血，身體還很虛弱的夏目吹倒在地上。

  「哇，出了什麼事？」夏目下意識喊道。

  「哦，那個沒品的閻魔剛剛被一隻大妖怪找上了……哎呀，居然不是，大妖怪只是路過，這難道是……」

  還沒等斑看出什麼，一切都黑暗了下來。

  無星的長夜，籠罩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