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我們恭候大駕很久了。”

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有領帶就是春雨如細刃的裝束，他那微胖的身材和略顯禿頂的腦門則在證明着自己是圈裡的老人兒。

文化方面的領導當然認識這個老人兒，不光是如今他在網絡上的名聲，當年老魏在傳統文學一時瑜亮的美談至今可還都傳頌着。

“呦，你怎麼也在這兒！”

倆人握起了手，莫名間，老魏臉上的笑意有點僵硬，這也太巧了吧？若是提前知道他會出席，今天老魏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來。

領導和春雨開起了玩笑：“當年和你老魏那可是絕代雙驕啊，只是那個時代的人眼光都偏傳統，覺着老魏更勝一籌，誰能想到今天春雨如細刃的筆名會響亮到如此地步，聽說你一本還沒發正文的書名都能衝上網站的榜單，只要發了正文便是雷打不動的雙榜？”

這就是傳統作家的優勢，他們強橫的基本功讓所有網絡作家望塵莫及，利用大量時間耐住寂寞的佈局在情節上的把控堪稱爐火純青，對於網文來說，所需要轉變的只是思維，一旦想通了，幾乎都是碾壓的局面。

“領導，您誇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當年在各大獎項上，我可一直都是輸家。”表面上春雨是在謙虛，可實際上，他稍稍側身讓開位置：“老領導，到我們網站的展區去看看怎麼樣？”

一個精緻的展區已經出現在了面前，文化方面的領導哪有不去的理由，當走入這個展區的區域內，LED上碩大的書名首先映入眼簾——《西部風沙》。

“這是你寫的書？”

春雨點點頭：“一個不成熟的小作品。”

“《西部風沙》，怎麼從書名上看起來有點西部牛仔的意思？”

“異曲同工吧。”春雨解釋道：“其實從類別角度上來說，我們國家的西部文化比起他們的西部文化實在久遠太多了，從古代，茫茫戈壁上就有獨行刀客，二十年前的‘武俠’，哪個大俠做的又不是西部牛仔中所表現的呢？”

領導稍微慎重了些：“你說的我都認同，就是這種人往往很危險，對法律法規方面視若無睹，會不會給年輕人帶來不好的影響？”

“這就是我重點描寫男女主角感情的原因，還給書中所有角色都帶上了愛國的框架基準線。我們是文人，絕不能帶歪下一代人的思想，不能爲了挖掘人性，就什麼都剖析出來，有時候，我還甚至覺着一些曾經的傳統文學起到了很不好的模範帶頭作用。”

這肯定是話裡有話，但是有了匡扶年輕人思想的大前提，你想不讓他說下去都不行。

“老魏也在啊，正好咱們探討一下。”

聽到這句話，老魏都想啐他臉上，自己都站了十分鐘，你纔看見？

“前幾年有一本寫匠人精神的書，主題是投入和持之以恆，男主角爲了達成理想，一個人在外面居住，家裡老婆獨自帶着孩子艱苦度日……”

“後來家裡沒錢了，老婆必須出去工作貼補家用，孩子在無人灌輸下走上了歧途；妻子因爲思子心切而重病；這個男人扛着一切痛苦依然在前行。”

“是，結局是美好的，這個男人總算得償所願，獲得了應有的認可，拿到了無數大獎，但他在接受萬千榮譽的時候，重病纏身的妻子離世，兒子，灰溜溜的從監獄裡剛被放出來，不正是毀了一個家作爲代價的麼。”

“這本書好像叫《匠》，當年幾乎橫掃國內所有獎項，從藝術角度來說，他深挖人性，讓人知道了成功從不會輕易落在誰的手裡，問題是，這是文化傳播啊。領導，您考慮過沒有，如果年青一代的孩子都用這些東西來舉例子，這個時代會變得什麼樣？會變得冷酷無情，傳承千年的任何道理都會化爲一堆腐朽。”

哼。

老魏冷哼了一聲，那本書就是他寫的，他把自己這輩子對寫作的熱愛都灌輸了進去：“未必吧？”

“那本書中所描寫的苦難都不過是情節，是藝術加工，難不成文化傳播都應該和網文一樣？一個新人，抓住了爽點就能獲得成功進賬千萬？成功的人隨口說了兩句就叫情緒壓制，主角崛起了就叫打臉？”

“那年輕人又會變成什麼樣？目中無人就是應該的麼？”

春雨如細刃好像剛想起來似得連忙拍着自己已經禿了的前額：“哎呦呦，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老魏啊，我忘了那本書是你的作品了，這要是記着——我會批判的更不留情！”

“你！”

老魏瞪了過去，當他看見網站宣傳上出現了《一人之下》的名字那一刻，已經頂到嗓子眼的滿腔憤怒立即留被壓制了，反脣相譏：“那你不如批判一下這本書如何？難道你們網站就沒有任何一本值得被春雨老師批判的書了麼？”

領導在一旁苦笑，這種時候，他絕不會上前去勸解，都是爲了文化產業，代表傳統文化的老魏要是和代表新興文化的春雨如細刃吵起來，明天沒準就會多幾個頭版，那這次展會辦的不就有意義了麼？

“這本書還真沒什麼值得批判的。”春雨立即開啓了護犢子的模式：“我們網站的書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哪怕文筆稚嫩，描寫的全是真情實感。這本書的作者剛剛二十出頭，還是個年輕人，就算是有什麼錯處，也應該由我們這些當老一輩的揹負。”

這番話說的很漂亮，既有效打擊了老魏，又將網站的書護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輪到控制情節和埋伏筆的能力，老魏始終高他一籌，否則，當年怎麼可能壓制那麼久。

老魏只是笑笑，就選擇了沉默。

“好了好了。”

一看吵不起來了，領導立即過來打圓場道：“你們倆加起來都一百多歲的人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樣。”

“春雨，我們就不打擾了，前邊還有好幾個展區要看，你們忙吧。”

領導帶着老魏走了，春雨轉過頭立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什麼網文，什麼傳統，他通通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就是老魏這個人，自從在網絡上崛起那一天開始，春雨如細刃這個筆名就代表着要一切捲土重來，等到自己有了能力，勢必要降這個在曾經壓制在自己頭頂的人踩於腳下。

你不是不喜歡《一人之下》麼？

那就把他推到臺前去！

“總編？”

春雨如細刃拿出了電話，一個電話打回了公司。

“春雨老師，您那邊工作還順利麼？”

“別管這麼多了，能不能把咱們網站的大獎給《一人之下》？”

“爲什麼？”

“剛纔我碰到了老魏，他似乎非常不喜歡這本書，咱們網站在我的小說和《一人之下》這本書與老魏共同打擂臺的情況下，能吸引到的流量絕非現在可以比擬的。傳統文學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可以扛鼎的新人了，我們這邊卻人才濟濟，你想一下，假如我們網絡文學的年輕人都能入圍文學方面的獎項，能製造出多大的輿論。”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