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靠得近一些就會發現，月仙殿的雜使宮女九斤今天晚上根本就沒睡覺，雖然人是躺在榻上，卻只是閉着眼睛養神罷了：她早就得了壽康宮那面的消息。
不過，向來也沒人去管這些的。
尤其是九斤整日整日的幹粗活，誰讓幫忙都不會拒絕，輪到她沐浴的時候熱水往往已經被用完了，所以她的身上總是有股洗不掉的汗味，酸臭酸臭的，根本沒有人想靠近。
這樣也好，倒是爲她省了不少麻煩。
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直到亥時三刻，坤寧宮的人來了一趟，拿着些珍貴的補品，這讓德妃十分吃驚。
“皇后娘娘可有什麼特意吩咐你的？”
半夜三更夜深人靜之時派個小宮女來，一點都不機靈，說話結結巴巴的，卻送了她一堆價值不菲的滋補品，這可不是鐵公雞韋皇后的風格。
且自己最近三番五次“試探”，她恨自己還來不及呢！
更重要的是，哪怕她突然想向自己示好，要送，也會是大張旗鼓的送，恨不得弄得闔宮皆知那種程度。
“皇后娘娘說……皇后娘娘說……”
“皇后娘娘說什麼！你怕什麼啊，娘娘又不吃/人！”
“好孩子，你別急，慢慢想，慢慢說！”
德妃和白嬤嬤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搞得這個從未替坤寧宮傳過話、不過像九斤一樣一直負責灑掃的雜使宮女更慌了，說話越發斷斷續續的，聽着倒像是拉鋸子，令人心煩。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說……德妃娘娘最近一直在壽康宮侍疾……處心積慮的……哦不，是勞心勞神的十分辛苦……這些補品是她給你的……嗯，補償……”
“你是說，皇后娘娘說這是給本宮的補償？”
那位宮女試圖復原荷華方纔的吩咐，雖然斷斷續續的，可天知道荷華方纔就是這樣說的。一聽德妃拔高了聲音這樣問，她更慌了，簡直是要命啊！
她現在再也不羨慕那些在主子跟前當差的宮女了！
一個個看着光鮮亮麗，跟着主子吃香的喝辣的，原以爲是美差，但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不但要在半夜三更跑腿，關鍵是要負責傳話，還不許出錯。
她又不是那種機靈的人，怎麼可能做得到！
“要是少說一個字，又或者多說一個字，就拔了你的舌頭拿去喂狗，讓你一輩子都不能再說話！”
想到荷華笑盈盈的臉，小宮女頓時打了個激靈。
“是，是補償……還有，皇后娘娘說，陸常在排的那出新戲已經排好了，會如期在戲樓演出。屆時，娘娘希望你也能去，去給陸常在一份大禮……哦，不對，是捧場。”
原本說補償就有點詭異，明明應該是賞賜，現在還加上一句一定要去戲樓看戲，給陸常在捧場，還要送她一份大禮……她堂堂德妃，還不至於去捧一個跟在南宮太后身邊做事的低位妃嬪！
可韋皇后這樣做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補償……陸常在……補償……陸常在……
出神了半日，細細咀嚼這些話，德妃猛地站了起來，蓋在身上的薄毯從膝蓋上滑了下去，瞬間，滿室生輝，閃花了那個粗使宮女的眼。
宮裡人人都說德妃崇尚節儉，甚少做新衣裳，穿的都是些往年的半新不舊的襖子，可這樣華麗的毯子一看就是用金線銀線交錯織成的，闔宮上下又有幾個妃子能夠擁有？
看來傳言不一定可信啊！
隨即就爲自己的這種想法嚇了一跳，一是自己居然敢腹誹主子，這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二是自己居然也開始思考問題了，也能透過表面看到內裡的東西。
以往，她都是隻管幹粗活，下死力氣幹，幹完了就吃和睡，從不會想其他的事。
不過是走了這一遭，她現在大概知道爲何那些跟在主子身邊的宮女們渾身都是心眼子了！原來竟是日積月累的結果！
更驚訝的是，原來自己也是有這份潛力的。
“德妃娘娘……”
“本宮沒事……好孩子，你先回去，替本宮謝謝皇后娘娘的美意，就說本宮知道了她的心意，更謝謝她送的大禮。冰清，送客……慢着，且等一下吧……”
等冰清帶着那小宮女剛要走出月仙殿就被叫住了。
“更深露重，當值不易，抓一把錢給她打酒吃，去去身上的寒氣，省得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很好，那個賢淑貞德的德妃又在線了，配合着臉上關切的笑，非常完美，倒是看呆了那個可憐的宮女。
天啊，德妃這是患了分裂症嗎？一會子這樣一會子那樣的，這還是同一個人嗎？
不過她是決計不敢出去亂說的，因爲根本沒人會信。
先不說有沒有人會信德妃是表裡不一的，單單是韋皇后讓她半夜三更的到月仙殿傳話這件事就沒有人會信。
叫誰也輪不到她呀！
但是，世事無絕對，至少有一個人可以爲她作證。
月仙殿後殿宮人房一直還未睡覺的九斤。
除了一身的力氣，這胖姑娘還有一個特點，耳聰目明。
雖然趴在殿外的牆上，離得實在是有些遠，但誰讓德妃數次大聲說話一驚一乍的呢，她倒是幾乎聽了個十成十，趕在冰清帶着那丫頭出門前溜了，回到屋內繼續閉目養神。
壽康宮那邊果真不是吃素的，提前知道今夜的月仙殿會不“太平”，讓她細細盯着，果然是不太平啊！
丑時四刻，同屋的其他幾個粗使婆子早就呼嚕聲、臭屁聲、磨牙聲震天，九斤突然在黑暗裡睜開眼睛，快速坐了起來，穿着披風便出了月仙殿。
這個時辰，正是兩班侍衛倒班交替的時候。
聽上去人應該是最多的時刻，但其實不然。
侍衛再厲害，那也是人，也是肉體凡胎，主子們是否知道她不知道，但是下人們卻是再清楚不過的，這個時刻，也是守衛最鬆懈的時候。
上一班的守衛忙着回屋睡大覺，一般都等不及下一班的守衛來，會提前一會子離開；而下一班的守衛心裡清楚上一班的人會提前離開，自己晚去一會子也沒什麼大礙。
一來二去，瞅準這個時機，保管入無人之境。
走着那條几乎沒人走的小道，九斤快速地到了壽康宮，找到南香將今夜的事一一說了，再快速地折回自己的屋子躺下，彷彿這一切根本就沒發生過。
只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在這個世上，只要發生過的事就會有痕跡。
無論是冰清還是那個臨時負責替荷華傳話的小宮女又或者精明的九斤都沒發現，從頭到尾，她們的行蹤全被一個映月宮裡伺候在桂嬪身邊叫首初的小宮女看了個真真切切。
當然，這根本就不是預謀已久，這不過是一場意外，首初也是因爲被一個壽康宮的侍衛搞大了肚子已經兩個月了半夜來找九斤商量對策時偶然發現的。
首初同九斤是同鄉，更重要的是九斤不懂得拒絕，呆呆傻傻的，哪怕她根本出不了什麼好的主意，卻也不會泄露出去，畢竟根本沒有人同她聊天，而自己卻可以趁機賣可憐得些銀錢。
銀錢沒要到，卻不期發現了這樣一個驚天大秘密。
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掩藏着什麼秘密，但顯然不會是小事，畢竟，牽涉其中的，一個是坤寧宮，一個是月仙殿，中間還有個壽康宮！
這三尊大神自然不會閒到半夜爬起來聊天的地步！
或許，或許這是自己能保住性命的最佳機會！
雖然不知道那侍衛是不是不想負責、故意躲着自己不見，以至於三番幾次都找不到人，但沒見到人的首初反而一點都不生氣，急匆匆趕回了映月宮。
“嬤嬤……嬤嬤……嚴嬤嬤，快醒醒……”
喊了不過三聲，向來警覺的嚴嬤嬤便從桂嬪的寢宮走了出來，一臉不快，神色不善的瞧着首初。
“叫什麼叫，啊，叫什麼叫！這個時辰還不歇下，還來煩娘娘，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須知娘娘近日總是精神不濟，再不好好歇着保養，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自知失言，嚴嬤嬤深深嘆了口氣。
實在是桂嬪的身子在映月宮是不能提的！
倒也不是什麼大病，說起來也只是小毛病，深宮婦人多少都會有。但奈何越小越折磨人，是以桂嬪無論吃什麼，如何保養，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還面黃肌瘦的。
她總是習慣性失眠，無論如何都睡不着。
這個樣子如何在萬花齊放、朵朵嬌豔的後宮立足？
是以東西六宮所有妃嬪裡包括韋皇后和周皇貴妃在內，就數她和瑤貴人兩人最先承寵得了不低的位份，起點甚高，但也僅此而已。
“說吧，到底什麼事？”
嚴嬤嬤瞪着眼睛，一副若是沒有價值的信息就會懲罰人的模樣，換了平時首初早就怕了，但今日她卻不怕。
她自覺自己有了了不起的護身符。
“嬤嬤，奴婢今夜睡不着，便想去月仙殿找九斤閒聊幾句，可您老猜猜，奴婢方纔瞧見什麼了？”
一臉的得意，看得嚴嬤嬤大火！
“收起你那張狂樣，少在我面前賣關子。你看看你，最近沒少偷吃娘娘的補品吧，竟是胖了一圈！連腰身都沒有了！有屁快放有話快說，我還要睡覺！再兜圈子我可不稀罕聽了！”
聽到嚴嬤嬤說自己長胖了，還盯着她的腰直看，首初不敢再裝腔作勢，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秘密，趕緊將自己的所見一一說了出來，還加上了一些自己的分析。
“嬤嬤你細想，坤寧宮明明可以讓荷華姑姑或者周嬤嬤去月仙殿傳話，但爲何偏偏指了一個傻笨的粗使宮女去？還非要在這種半夜三更的時候，避着所有人的耳目？”
“最讓奴婢吃驚的是九斤那個死丫頭，平日裡看着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原來竟是裝出來的！嬤嬤你是沒看見，她剛剛明明一副很精明的模樣！”
“你確定她是去了壽康宮？你沒瞧錯？”
“嗯，奴婢雖然沒敢一路跟着，就隨在她後頭走了一段路，但那個方向絕對是去壽康宮，再不會錯的。還有，奴婢一直躲在她屋後，直到親眼瞧見她回屋纔回來的，絕對絕對不會錯的！”
“這……我知道了，你先不要聲張，更不可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待娘娘明日一早梳洗完了再說。好了，快去睡吧，時辰不早了。”
嚴嬤嬤打了個哈欠，哪知這還沒完！
首初拉着嚴嬤嬤的手不讓她走，這才隔了幾步跪下來。
“嬤嬤，奴婢一直忠心耿耿，對娘娘更是絕無二心。求嬤嬤看在奴婢剛剛說的那些的份上，能不能幫奴婢一個忙，救救奴婢的性命！”
說着也不管對方是否答應，一個勁磕頭。
也辛虧兩人怕吵醒好不容易纔睡着的桂嬪，此刻在殿外談話，倒也不擔心什麼。
“你這是……哎，先起來再說吧！”
“你不說，我要怎麼幫你！”
上前將首初拉起來，嚴嬤嬤嘆了口氣。
這丫頭確實沒有什麼大的毛病，也是個機靈的，還有些下廚的天分，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讓她專門負責桂嬪的飲食，就是貪吃了些，愛佔小便宜，爲了一口好吃的經常不管不顧。
只是，有什麼事是需要她救命的？
兩人到了嚴嬤嬤平日裡歇息的小屋子，聊了起來。
喝了口熱水，首初這纔沒那麼緊張了，想了想，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現在，能救她的，就只有嚴嬤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