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溫和,對朋友忠實,善良,愛家人。
只是斷了腰。
——這是小菲諾·蒙德斯對父親的評價。
龍並不這麼認爲。
什麼都知道的龍顯然不這樣認爲。
祂那兩個拳頭大小的鼻孔噴出氣流,讓夢境中的空氣變得更加歡快。
‘你父親…’
祂一陣沉吟,似乎想要挑個人類常說的、更準確的評價詞。
‘是個「娘們兒」。’祂這樣說,完全不理會小菲諾的氣憤。
是啊。
祂什麼都知道,也什麼都明白,誰能騙得了祂?
‘我父親纔不是!他只是斷了腰!否則…’
‘他不是成天用碗砸你的母親嗎?’龍側了側頭,換了個舒坦的姿勢。
夢境隆隆作響。
‘倘若他不賭,就不會把家產輸個精光;倘若不成了癮,也不會欠還不起的賭債;倘若沒有賭債,生活該快活自由的多——我並不清楚你們這些雄性,爲什麼認爲「雌性」是個頗具侮辱性的詞…’
‘但假如你們這樣認爲,我就會這樣評價你的父親:蓋爾·蒙德斯。’
龍眼又睜大了幾分。
祂好奇觀察着還沒有自己一根指甲長的小人兒。
‘依照你們人類社會中遵循的「道德」與延續的「情感」,你更該憎恨你的父親纔對——他讓你的家庭千瘡百孔。’
這一會,小菲諾倒不生氣了。
他蹲下來,扯了幾根夢裡的草咬在嘴裡,咕噥着‘沒有味道’。
‘我父親是個「硬漢」。’
‘哦,爲什麼呢?’
‘我還以爲什麼都知道的龍不會問「爲什麼」。’
‘我沒有你們那些毫無意義的自尊心,’龍眨了眨眼:‘你千方百計見我,不正等我的「爲什麼」嗎?’
小菲諾癟嘴。
‘好吧。我只是聽母親說過…村子裡的老芒格也說過…’
‘那個牧師?說過什麼?’
‘在無數可能中,一個人也許是英雄,也許是惡棍。這要取決於他生在哪,活在哪兒;怎麼生,又怎麼活。一個人的經歷、遭遇,是否品嚐過真正的愛——乃至像託捧鳥兒一樣小心翼翼託捧起「希望」…這些無疑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未來」。’
看得出來。
小菲諾不完全理解這些話。
也看得出來。
他記憶力不錯。
龍當然理解了。
牧師啊。
一個升環無望的,卻還有些知識的儀式者。
他是幾環來着?
二環?三環?
‘他正確。’
龍放輕了聲音,但在小菲諾耳朵裡依然像打雷。
‘但有些人是天生的惡棍,壞種,無可救藥的毀滅者,歷…世界的疤痕。’
龍說完,一絲狡黠在男孩眼中墊着腳貓着腰溜過。
‘是呀,龍大人。可我父親只是個年輕風流、嗜賭、中年折斷腰的普通男人…他怎麼會是天生的壞種?如果他是,早就要我母親給他弄來更多錢,推着他繼續去賭了!’
他說。
‘父親只是時運不濟!若是牧師說的,「無數可能」——牧師說,他的靈魂是好的!’
龍打趣他:‘牧師?那麼,你爲什麼不祈求「萬物之父」給你父親一個新的腰?’
小菲諾垂頭喪氣:‘…祂沒有理會我。’
‘看來你的萬物之父也認爲,你的父親是個混賬。’‘什麼我的你的…’小菲諾託着腮,雙腿盤了起來,不經意靠到了龍爪——龍只是微微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反應:‘我不懂,龍大人。如果你不實現人的願望,爲什麼要見我?’
‘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龍平靜地說。
‘我父親更不一樣。’小菲諾嘟囔。
‘他很快就會死,然後,你的母親會有個更好的家庭——恐怕你也能體驗一陣子…’龍大發慈悲向他透露秘密。
小菲諾並不領情,那張圓乎乎的小臉無比嚴肅:‘那不是母親想要的。’
龍挪動巨大的頭顱緩緩靠近渺小的人兒。
他們對視了。
‘愚蠢的凡人總自以爲是替其他人做決定——然而,和你母親無關,那隻「不是你」想要的而已…’
這話小菲諾倒理解。
就像牧師先生總偷偷摸摸吃‘聖餐’,還在他每一次拜訪時‘盛情邀請’他吃——說什麼對他的靈魂有益…
那不是他想要的,是牧師先生想要的。
小菲諾理解。
可這和龍大人的說法不同——他心裡清楚,那絕不是母親想要的。
他就是知道。
他是他們的孩子,他天生敏銳的靈魂耳語過。
他就是知道。
‘你的確比其他靈魂敏銳…但也只是…凡人。’
龍有些失望。
這兒是個不錯的地方,祂原本打算多睡十來年——鎮上沒什麼出衆的靈魂,唯獨這個菲諾·蒙德斯算得上…
但總歸也是個凡人。
他及不上真正厲害的、天賦異稟的。譬如最近些年,人類教會,那個殘缺神的年輕信徒…
姓什麼來着?
克拉託弗?
祂見他只是爲了打發甦醒的時間。
解解悶。
‘我倒可以和你打個賭,’龍長大嘴,打了個呵欠。然而小菲諾只嗅見一股春天的氣味:‘打個有趣的賭…讓我想想。’
夢安靜了。
小菲諾撓了撓臉蛋,小心翼翼:‘您可千萬不要想上十來年。’
不知怎麼。
他忽然在龍‘臉’上看出一種從未見過的「猙獰」——這是源自靈魂的恐懼,他說不清,可就像人見着獅子一樣。
比那更恐懼。
‘我們來打個賭。賭注就是一個我能實現的願望——不,你父親的腰不算在內。如果你贏了,一個願望,一個腰但假如你輸了…’
菲諾·蒙德斯在兩枚烈日般的金眸中看見了火焰。
熾熱蒼白的火焰。
介於黎明與黃昏之間,存在於秩序和混亂的夾縫中。
凡人無法用語言描述生命層次高於自己太多的存在,當一些得天獨厚的靈魂察覺到那條羊腸小徑,在世界下沉時向上攀升——他們,少數人才能弄明白世界之外的迷霧中有着什麼。
小菲諾不行。
他只是繼承了母親的溫柔,愛和堅韌。父親的膽量、狡猾與瘋狂。
他拍了拍膝蓋起身,仰頭望着那兩團旺盛如生命的烈焰。
‘我是菲諾·蒙德斯。’
他強忍着心中的恐懼、大腦中瘋狂嚎叫的‘逃跑’——他已經九歲,是個男子漢,哪兒能害怕龍呢?
他連巴德那夥壞蛋的拳頭都不怕了!
‘我現在能知道,怎樣稱呼您了嗎?’
龍展現着祂足以刺穿大地的利齒,緩緩靠近這段古怪離調的、打發時間的小插曲。
‘伊爾鐸辛瑟——我的名字,伊爾鐸辛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