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蘭一行人得到了伊娃·蒙德斯的‘好感’，似乎布魯諾·蒙德斯也再不對他們發怒，不說什麼‘這兒不歡迎你們’了——
羅蘭小聲詢問魯伯特是否有些嫉妒小伊娃，魯伯特沒給他好臉色。
只是有個遺憾。
伊娃得了些壞病，不能受光，讓太陽曬得通紅灼燙，癢的恨不得撓破了血肉。她沒法、老父親也不願讓她離開房間，哪怕到外面去也要裹得嚴嚴實實，出門就上了馬車。
他們沒法提出要伊娃領着在鎮子裡轉，這個活兒被布魯諾·蒙德斯交給了小約翰。
昨天那個男孩，酒館裡的服務生。
他們約在鎮子的小廣場上：也不算什麼‘廣場’，一些木架子、發毛的皮鼓和東倒西歪的椅子佔領的空曠土地，找個小土坡往遠處瞧，還能見到一片片融化在朦朧霧中的綠山。
綠色的，被冷冽迷霧時隱時現的山巒。
等到太陽大起來，霧小，山多了，油畫就變成了一杯起霧的冰涼薄荷酒。
這景色在倫敦，哪怕倫敦周邊都很難見到。
單一眼，魯伯特就認爲值得了——忍受蒸汽車顛簸、路途上沒有僕人服侍的痛苦，以及，還要忍耐身邊有個大傻子不停招惹人…
“‘苦了小姐’研製成功了嗎？”
見面第一句羅蘭就迫不及待地問。小約翰顯然也是個妙人，或者，鎮子上的，除了布魯諾·蒙德斯之外都是妙人（目前魯伯特還沒有發現老鎮長妙在什麼地方，除了對方對待女兒的尊敬態度外）。
“‘苦了先生’倒有思路了！”
他摘下呢帽在手裡甩着，撒丫子跑過來，熱騰騰的汗薄薄一層攤在腦門，小卷毛裡冒着白煙。
他也是薄荷酒壁上的霧。
“等到傍晚我可得嘗一嘗…你們爲什麼白天不開門？”
邊說着他邊領他們往鎮子另一頭去。
當然，還有胖商人的一干護衛僕役。
“白天？白天在睡覺，先生。我們得睡到中午，哪怕最勤奮的人也要十點起？”
戴夫·勞倫斯可從沒見過這樣經營生意的。
天殺的。
這些人要是能賺着錢，他就立刻把家產捐給下一次帝國對外發動的‘正義戰爭’——全部。
“賺錢？”小約翰頗奇怪地看了眼不停擦汗的胖商人：“先生，人不能起那麼早。”
什麼叫人不能起那麼早？
“你們脖子上都拴着引線，不到時間起牀，就統統要被炸死？”戴夫·勞倫斯唯獨不尊重不勤奮的人，講話多少帶了刺：“在我像你這樣年紀時，一天要忙三份工作了…”
他說。
除了在鞋油廠的本職外，還要兼到報社，和那些混熟了的報童分潤些，晚上儘快入睡，一大早拎着杆子沿街敲過去。
“不勤勞，小子，你永遠換不掉這頂老帽子。”
胖商人語重心長。
小約翰不以爲然：“老帽子？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他戴了半輩子，現在給了我——我打算留給自己的孩子…先生，我爲什麼要換掉它？”
戴夫咳嗽一聲：“我是說，兜裡沒有錢，孩子。你可不能和鎮上的懶傢伙學…”
小約翰似乎真不明白，拘着眉問：“兜裡有錢了呢，先生。”
“什麼？”“我說，兜裡有了錢呢。像您說的，勤勞，然後兜裡有了錢——再後面呢？”
“再後面，你就有本事娶個像樣的妻子了，”提起這方面，戴夫·勞倫斯驕傲地挺了挺胸脯：“哪怕血統高貴、家境殷實…”
小約翰追問，等娶了妻子後呢？
戴夫·勞倫斯說，你只是個孩子，並不明白家裡有個女人的好處。
好的妻子不僅能爲你的事業添磚加瓦，爲你的家族延續血脈，一名作風良好的淑女，甚至能在你勞勞碌碌時爲你的姓氏增光添色，當你辛苦時，帶着僕人沒有的愛意融化進熱茶裡…
哪怕冬天剛冒出個腦袋，她就比最靈敏的鳥兒率先察覺，給你換上一頂加絨的新帽子啦。
“可這帽子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先生。他戴了半輩子，我可不打算換。”
戴夫·勞倫斯：……
在幾個人的笑聲中，他的胖腦袋漲得就像一枚快要釋放的炸彈。
“你…你早晚會後悔。後悔沒有年輕時忙忙碌碌，到了老…”
“到了老，想盡辦法要告訴年輕時的自己‘您可讓我們活得太舒服啦’——哎呀，先生，您可不要生氣！倫敦人，是不是都喜歡把其他人變得和自己一樣？”
他嘻嘻哈哈笑着，在隊伍前列，腳下生風。
戴夫一愣。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縷悲傷。
直到抵達所謂的‘礦山’前，他都沒有再‘教育’小約翰了。
礦山。
說實在的，比羅蘭見過的真正礦山不像樣得多——這兒只有幾個爬滿蘚類的小丘，一條水晶似的小川彎彎曲曲繞了幾個複雜的結，一直往遠方模糊朦朧的羣山去。
小約翰扇着帽子，把自己冒出來的熱氣兒吹走，另一隻胳膊擡起來指了指：
“一開始，他們就是從這條河裡發現的金沙。”
他稍不耐煩地打發了商人，踏着鵝卵石几步跳到羅蘭跟前，神神秘秘地問：“去了嗎？去了嗎？”
“去哪？我們原本就打倫敦來。”羅蘭說。
小約翰吐了下舌頭：“我是說，瘋布魯諾家！您去了吧？許多人瞧見去了！”
瘋布魯諾？
西奧多微微俯身：“你的意思是，你們的鎮長…腦袋有些毛病？”
他寬闊的肩膀實在過於壓迫，男孩倒退了幾步，離開她的影子。
“我可沒說他有毛病，先生。您還不知道吧？他思念孩子，思念瘋啦！倒是沒有真的‘瘋’，否則，我們怎麼敢把客人送去真的瘋子家？但凡出了大事，每個人都要流眼淚的…”
這時候倒善良起來了。
西奧多總感覺這男孩話裡有話：“我們確實聽說他的孩子到遠處，許多年不回來。”
“啊哈！大兒子，大兒子！他總說自己的兒子到了伯明翰去教書，是不是？”男孩回頭看了眼撅着屁股‘玩水’的胖商人和他的僕役，神神秘秘壓低聲音：“我說的可不是他的大兒子，先生小姐。事實上…”
“他只有一個孩子。”
魯伯特捂住了嘴：“什麼？”
“就是這樣，”小約翰聳了聳肩：“他總說自己有個小女兒，實際…誰也沒見過，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