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快’是燉魚。
‘做得好’是燉豬肉。
‘長耳朵咕嘟’是四隻長耳朵湯碗裝的蘑菇濃湯——吐舌頭,四杯深褐色的威士忌。
其他的先不說。
羅蘭最重視吐舌頭。
他倒要看看多可怕。
“我要一飲而盡,西奧多,露露,哈莉妲。你們記得救我…”
然後魯伯特就喚來男孩,要了個裝啤酒的桶子推到羅蘭跟前——這甚至逗笑了棋局中落於下風的男士。
當然。
當魯伯特發現這一點,她又立刻拘謹起來,嗽着沒有痰的嗓子,天鵝似的事不關己仰起頭。
然後。
羅蘭果然一飲而盡。
三個人立刻緊盯他的臉,都好奇這深到快要近乎黑色的鬼東西喝下去會不會讓人變成青蛙。
羅蘭面色如常。
幾秒後。
閉着嘴,搖了搖頭,指另三杯,又指三杯的主人。
哈莉妲,魯伯特,西奧多。
‘味道奇妙極了…’
他是這個意思。
哈莉妲眼神卻有些遊移——作爲羅蘭·柯林斯的貼身女僕,她已經見過太多次類似的表情了…
通常這個表情過後,不是蘿絲上當,就是仙德爾上當。
她默默捏住小木杯,假舉在脣邊,卻不往裡倒。
西奧多和魯伯特顯然沒有哈莉妲熟悉羅蘭,見他像喝紅酒似的在嘴裡咕嘟好幾個來回,也認爲這東西言過其實了些,端起來咬去一小口:
然後桌上就立馬多了三個吐舌頭的旅客。
“哈哈哈哈哈哈!”
下棋的兩個男人再不關注勝負,拍着桌子笑個沒完——和吧檯後面的老酒保一樣討人厭。
“我真該…真該…呸…呸!羅蘭·柯林斯!你怎麼能、怎麼能…”
魯伯特快要辣死了。
這東西恐怕牲口都要嫌棄。
哈莉妲默默變出一條手絹,隔着桌子遞給魯伯特——後者並不領情,用眼睛剜了她一下。
“這根本不是威士忌!”
“很難說,露露。至少我承認這酒有法力,能讓人體驗一把獵犬的感覺…”羅蘭舉手叫那男孩,說要四杯‘透明冷颼颼不咕嘟’…
就是普通的水。
男孩頗詫異看了他一眼:“您這起名水平…可真不怎麼樣。”
“他還說我不怎麼樣!”羅蘭瞪大了眼睛。
兩位下棋的看客用力點頭:“您把事兒弄得更復雜了,先生。瞧小約翰的水平,每個都簡單易懂——吐舌頭就是吐舌頭,做得快就是做得快…”
羅蘭想了想:“那清水應該叫‘不花錢’?”
“不準確,先生。這兒一小碗煮青豆也不花錢…只是一小碗。”
“‘嘩啦的不花錢’?”
下棋男人盯着羅蘭看了一陣:“…您真沒這個天分。”
一旁的哈莉妲深以爲然。
羅蘭狐疑:“你們不會管下暴雨叫‘嘩啦的不花錢’吧?”
男人哭笑不得:“那就叫‘暴雨’,先生,只有小約翰這麼起怪名字,我們總會好好講話吧?”
那可說不準。
以魯伯特這一路的見聞,什麼伊爾瑟,整個礦鎮裡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所以,你們是倫敦來的?”輸棋的人終於扔下棋子兒,轉過來面朝羅蘭——看得出來,這人年齡也不大,約莫四十來歲。
“因爲我們的口音?”魯伯特問。
“因爲你們打扮。口音…倫敦人除了口音沒別的能顯擺了嗎?”
“還有…”魯伯特瞥了眼桌上死不瞑目的魚:“還有各式各樣的好菜。”
好菜。
棋子兒男人咕噥:“我猜創造這些‘好菜’的一定是個娶了倫敦女人剛加入帝國國籍的法國佬…”
很好。
看來這鎮上沒人知道怎麼‘友善的交談’。
“金礦?還是長生?”
他又問。
“毫無疑問的金礦,先生,”戴夫·勞倫斯心說終於輪到自己的環節了,邊用手絹擦着汗邊說,“我聽說這兒的金礦沒有掘盡,是不是?”
棋子兒男人拄着桌子,手裡一隻皇后翻來覆去地摩挲,語氣好笑:“倘若真沒有掘盡,我們爲什麼不自己弄點金子出來,還要拱手外來者?”
戴夫拍了拍胸脯:“因爲我們足夠專業,兩位先生。現在,在您面前的是帝國最頂尖的珠寶商之一,珠寶鑑賞家、倫敦多次大型拍賣會舉辦者,三家金鋪擁有者、曾持兩座銀礦股份——”
不等他說完,棋盤兩側的男人就交頭接耳起來:
‘他夠有錢了?’
‘夠了。’
‘就是他了?’
‘就是他了。’
‘現在動手?還是等他們分開再動手?’
‘現在。’
‘現在?在小約翰的酒館裡?’
‘現在。’
嘀咕聲並不算小,兩桌又捱得足夠近。
於是,當兩個男人拍案而起,驟然發難時,戴夫·勞倫斯立馬像不願被使喚的野驢一樣哼哼唧唧哀嚎起來,其中混了不少‘恩者在上’和‘天哪’——
這回,魯伯特和勞倫斯也被逗笑了。
“在我看來,先生,向陌生人顯擺自己的產業與財富,無異於在脖子上掛個‘快來打劫我’的牌子…”
表演完畢,他們一個撫胸躬身致意,另一個則端起吐舌頭一飲而盡。
羅蘭還十分配合地鼓起了掌。
“金礦早挖完了,珠寶先生。您來晚了。”
誰是‘珠寶先生’?這人怎麼這樣不會講話?戴夫·勞倫斯氣哼哼扭了扭硌得生疼的肥屁股——椅子太窄。
“說不定還有些‘殘渣’?沒準深層還有不少沒被發現?我接觸過曾到這兒掘金的商人,當時可沒有更專業的專家在場…說不定…說不定就…”
男人聳聳肩:“也許?我不知道,先生,您可以問一問布魯諾·蒙德斯。他最清楚這事兒了。”
戴夫·勞倫斯疑惑:“你們好像一點兒都不在乎?”
“在乎什麼?金礦?”棋子兒男人也同樣疑惑——是打心眼兒裡真真正正的疑惑。
金礦有什麼好在乎的?
“我只求掘金的快點兒挖,早點兒離開,萬不要多在鎮子上停留——吵吵嚷嚷的,金礦冒出來那段日子,我們都睡不好覺。”
這可讓戴夫着實納悶了。
“你們就沒打算賣點什麼?鏟子,編筐,提高食宿水車馬的價格…還可以弄不少便於攜帶的吃食…”
兩個男人興致寥寥。
“您不是第一個講這話的人,這麼說吧,我們不缺這點兒錢。”
不缺錢?
戴夫·勞倫斯上上下下打量兩個男人。
要說活着,他們的確安安穩穩的活着——不缺錢?
這倆人怎麼看身上都透着‘窮’的氣息。
“夠花了,先生。我們除了吃喝費些,空氣和陽光又不花錢…還有什麼非得讓我們豁出命去找黃金的理由?”兩個人相視一笑,快樂的彷彿長不大的孩子。
戴夫·勞倫斯汗流的更多了。
他想他大概永遠沒法理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