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鐸辛瑟。
就像戴夫·勞倫斯見過的那樣——平平無奇的鎮子。
掘金者沒有留下任何知識,財富,哪怕一些更加浪漫的東西(譬如孩子)。
也許。
或是伊爾鐸辛瑟有一頭看不見的巨龍,輕輕甩上幾下尾巴,就將這些人的腳印抹的一乾二淨了…
嘎吱嘎吱。
車廂搖得越來越厲害。
魯伯特拉開窗簾,靜靜聽着燈火中傳來的奏鳴聲:她沒法從記憶中找出這些調子的標準名稱,她原本可以,可以到聽那麼一兩個小節,甚至幾個響亮或低沉、標誌性的起伏就能脫口而出的。
她現在不能。
在質疑自己水平和讚美對方的選擇中,她只能選擇後者。
“你們自己編的曲子?”
“編的曲子?”車伕遙遙笑道:“這哪有曲子,小姐,都是孩子和女人胡亂吹出來的…”
除了笛子,還有其他‘樂器’參與——說不上樂器的原因是,魯伯特聽得出來,有些聲音就是用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來的。
可你猜怎麼着?
它們出現的恰到好處,絕不刺耳。
“有多少人稱讚過你們的藝術天分?這也是‘神龍’的恩賜?”
車伕說,沒有編曲,更沒有什麼藝術天分——想弄出點動靜,手邊又有些能造出動靜的東西。
就這麼簡單。
至於說是不是恩賜…
那重要嗎?
戴夫·勞倫斯汗流得更多了。
他幾乎比車上的任何一個人(主要是西奧多)還生氣。因爲在胖商人看來,這些蠢蛋無疑在浪費自己的藝術天分:只要全鎮子…不,只要半個鎮子,也許幾個親朋之間湊一湊錢,送出些有天分的孩子到倫敦…
等上三五年。
篩去沒能真正展現天賦的,篩去沒有良心的,篩去體弱多病的——總有個幾個能重新回到鎮上,給當地居民帶來更好的生活…
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呢?
當撒尿時的進行曲聽。
所以說,不會動腦筋的人一輩子都要受窮了。
倘若是他…
倘若是他…倘若…
這麼一想,戴夫·勞倫斯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兩張合同沒有檢查。
“天哪!別再搖了!我得快找個有亮火的地方…還要多久才能讓我踩在不搖晃的地方?”
他忙着要工作,車伕可不急,甚至隨着一路護送的調子哼起歌。
“您樂意的話,現在就行。車門可沒上鎖。”
戴夫:……
他真該也被偷兒瞄準,就不該來這地方。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喏,勞駕,讓讓。”
車伕越過哈莉妲,解下木椽子旁的一個口袋,從裡面掏出酒壺嘬着,另一隻手指了指不遠處冒煙的房子:一幢兩層的石房羣,頂子上歪掛着牌子:
「掘金之家」。
“當初掘金者住的旅店?”西奧多也跟着探出頭望,和魯伯特碰了碰耳朵。
兩個人默默向各自的車框挪了幾分,誰也沒講話。
“好問題,先生。雖然它叫「掘金之家」,實際上是個豬肉鋪子——這回答怎麼樣?”羅蘭當初真該少偷一張票。
他就不該來這地方。
現在,車上有這樣想法的人又多了一個。
「掘金之家」。
顯而易見的旅店,只是當掘金潮過去後,這兒再也沒有那麼熱鬧。門上燻黑的木板子歪了沒人管,一片片黑煤灰就在院子裡撒着,還有不少酒漬、掉落的菜根和凝固的泥巴。
沒有侍者招待,沒有親切地問候,沒有遞上來的暖和的毯子——除了它准許他們進入外,什麼都沒有。
車伕蹭了蹭鞋底,抽着鼻涕從車上跳了下來。
指那酒館旅店。
“鎮上唯一接待外人的地方,祝晚安。”他說完打開門,就要‘趕’他們下車,戴夫·勞倫斯卻忙打斷。
“別急!先生!我再勞煩您一陣,折回去接我的僕人和護衛…”
車伕望了望天,搖頭時表情忽然嚴肅起來:“我得回家了,先生,您難道沒聽見什麼嗎?”
聽、聽見什麼?
胖商人一驚,趕忙豎起耳朵:耳畔除了風聲,就只有不遠處酒館裡的細微動靜——酒杯磕碰聲,以及,含混不清的談話聲。
還能聽見什麼?
戴夫·勞倫斯警惕起來,認爲這可能和‘龍’有關——這鎮上不會一入夜就變得格外‘危險’吧?
那這樣看來,車伕倒是個…
善良人?
“我只是凡人,先生。但我保證,接下來遵從您的安排——您願意告訴我答案…或者說,我該聽見什麼?”
車伕詭異地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皮咕嚕作響了,‘大人’,我得回去吃飯——以您的‘身份’,想必深刻理解‘餓肚子’該有多麼難受…是不是?”
戴夫:……
他頭一次認爲,有些給窮人的稅還是加得太少。至少他們還有口水浪費在自認爲幽默的談話裡。
“這一點兒都不好笑。”戴夫黑了臉。
“是啊,您也不非得笑,”車伕聳聳肩,等哈莉妲從車上跳下來,才重新安撫了自己的兄弟,從兜子裡抓出把豆子給它嚼,邊嚼邊捋它:“我可不願再跑一趟了。小姐,先生們,我得趕回去…”
他撣了撣巴掌,就要離開。
攔下他的依然是戴夫·勞倫斯。
這人,怎麼憊懶得連車費都忘了?
倫敦的車伕可不這樣——那些個鬼鬼祟祟的老鼠恨不得你一登車就嘟囔,嘟囔自己的辛苦,嘟囔妻子被刀削去了指頭,女兒掉進油缸裡瞎了眼,兒子又闖了什麼禍——
只爲有個傻乎乎的、不怎麼出門且同情心過剩的少爺小姐,多送出幾枚不符合費用的銅子兒。
這人怎麼連車費都不要?
“車費?”
車伕一愣。
“哦,我倒是忘了…那麼,兩三個便士吧。”
兩三個便士?
一貫精準的胖商人搖頭:“兩個,還是三個?”
車伕胡亂擺手,說讓他趕快給,看着給,他再不離開就要餓死了——這關頭還在展現他絲毫不能讓人發笑的幽默?
戴夫·勞倫斯瞥了眼快要笑破肚皮的‘金玫瑰’,把那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重新嚥了回去。
“…我看,就三個?柯林斯…薩克雷先生,您認爲呢?”
柯林斯先生正忙着笑,大概沒工夫搭理他。
西奧多點點頭:“顯然不能與倫敦相比,三個,怎麼樣?”
他轉頭看車伕,對方卻已經坐好甩繮了。
“快點!幾個大老爺!窮人得靠吃喝活着!”
他不等西奧多彈出那枚硬幣,也不考慮是否要找零,吆喝着兄弟,嘎嘎呀呀搖晃着遠離了旅店,朝個向右轉的小土坡去了。